第三百八十一章 北闕雪深催朝鼓,烏巢酒神拜左君
十二月的第一天,大雪下了整整一夜,雒陽城被裹進一片冰雪之中。
北闕甲第的屋檐下懸著尺許長的冰凌,晨光透過來,冰凌折射出細碎的冷光,像無數把倒懸的短劍。
庭中樹的枝幹被雪壓彎了,偶爾有一團雪從枝頭墜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噗響。
樊璇蹲在灶房裡,往灶膛里添柴。
火舌舔著鍋底,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粟米的香氣混著柴煙,在狹小的空間中瀰漫。
她用木勺攪了攪粥,舀起一勺嘗了嘗鹹淡。
隨即放下木勺,從灶上端起一隻陶碗,盛了粥飯,用布巾墊著碗底,捧在手裡,走出灶房。
漢代沒有炒鍋,即便是貴族吃的精米,含水量也很足,看起來黏黏糊糊的,配上小菜吃倒也有一番風味。
樊璇走入劉備的寢室,屋中冷得像冰窖。
炭盆早就熄了,灰燼攤在盆底。
劉備裹著一件裘衣,靠在坐榻上,桌岸上攤著一卷竹簡,是陳到剛從城中抄來的邸報。
他的手指凍得發僵,翻竹簡時指節僵硬。
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時,樊璇已經端著粥走到案前,熱氣從碗口升起,在冷空氣中扭曲飄散。
「左君,趁熱吃些,今日天冷,我叫人添些柴火來。」她退後一步,垂手站在案側。
劉備低頭看著那碗粥飯。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亮晶晶的,像融化的脂膏。
他端起碗,粥很燙,他吹了吹,抿了一口,粥入口綿軟,他喝了兩口,才放下碗。
半個月前,十一月大雪初降的那天,樊璇裹著一件舊羊裘,從關中趕到了雒陽。
她站在府門外,臉凍得發青,嘴唇乾裂,睫毛上凝著霜。
此女嘴上說著是杜氏讓她來雒陽照料左君起居的。
劉備卻沒有信,樊璇一個沒出閣的姑子,又不是賤籍出身,哪裡能去伺候人,杜氏不會做這種沒分寸的事。
但劉備也沒有趕她走。
如今兵荒馬亂的,到處都是賊,讓她一個人回去,萬一路上出了事,劉備擔不起這個責。
他只能讓陳到在東廂房給她收拾了一間屋子,又撥了兩個僕婦伺候她。
她不肯要僕婦,說自己會做飯,會洗衣,會縫補,什麼都能做。
劉備沒有勉強。
這些天,她每天早起做飯,洗衣,掃地,擦案,把堂中收拾得一塵不染。
她做飯的手藝不錯,知道劉備愛吃北方的口味,粟米粥熬得稠,餅烙得酥,菜切得細,鹽擱得勻。
劉備吃了幾頓,沒說什麼。
她也不在意,每天照常做,照常端,吃完後照常退下,也不打擾他。
劉備端起碗,把剩下的粥飯吃了。
「以後早飯讓僕婦做。姑子既然來此便是客,不是下人。」
樊璇攥緊的手指在袖中鬆開了:「奴願意為左君做。」
「只要左君願意,把奴當下人也行。」
劉備倒抽一口涼氣,擡頭看著樊璇。
她穿著一件青布深衣,外面套著加厚的綿裙。
早在春秋戰國時期,中國人就開始穿綿服了,當然此綿非彼棉。棉花在公元前3世紀左右(約秦漢時期)傳入西北,但是被廣泛接納為服裝面料是在元明時期。
漢代冬季的綿服是木棉、麻等柔軟植物纖維的衣服。
《左傳·襄公二十一年》中有記載一種名為「繭」的衣服,就是古人較早時候穿用綿服。
漢代綿衣制分兩種,一種納新綿的稱「繭」,一種納舊絮則稱「袍」。
《禮·玉藻》有云:「纊(新綿)為繭,縕(舊絮)為袍。」
特別厚實的綿衣則稱為「重繭」。
樊璇出身不過是常山一個縣令家庭,很難穿得起價格昂貴的狐裘,只能穿重繭禦寒。
劉備見她站在案側,低眉順眼,凍得哆嗦,轉身就將身上皇帝在北征前御賜的狐裘冬裝披在了少女身上。
「隨姑子心意吧,我這裡隨意得很,只要姑子不在京都惹事就好。」
樊璇輕撫著身上的狐裘,眼中水汪汪的。
她從十二歲開始,一直追劉備追到十七歲。
背井離鄉一路跟著劉備從冀州到了朔州、關中、雒陽。
就是因為出身不足,沒辦法給劉氏家族幫襯,一直沒被劉備放在眼裡。
可劉備時時透露的關心之舉,又總是讓她不死心。
唉,沒辦法,小劉是行走的東漢魅魔,別說是女人,就是身邊一群的男人都死心塌地跟著。
自知排不上號的樊璇只能熬時間了。
她收好狐裘,端起食案,轉身退出了堂外。
午時,雪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劉備站在廊下,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雪光。
院牆上的積雪開始融化,水珠順著瓦楞往下滴,滴答滴答。
很快,府門外傳來馬蹄聲,門環被人叩響。
陳到去開了門,劉德然從門外走進來,臉凍得通紅,鼻尖掛著清鼻涕。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身材高大,也穿著郎官服,但官袍皺巴巴的,領口歪了,腰帶沒系正,靴子上沾滿了泥漿。
「子嘉,你怎麼來了。」劉備連忙叫劉德然進門。
「兄長,弟是宮裡派來傳信的,今天是五日一度的休沐期,陛下估摸著兄長『病』好的差不多了,便讓弟來催你明日入朝參與朝會。」
劉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人。
「這位是?」
劉德然側身,指著那人。
「潁川淳于瓊,字仲簡。也是宮裡的郎官,陛下讓他跟著弟一起來探望兄長。」
淳于瓊朝劉備拱了拱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左君大名,久仰久仰。」
他說話時帶著一股酒氣,隔著幾步都能聞見。
酒氣混著他身上的汗味,攪在一起,像一壇發酵過頭的陳酒。
劉備皺了皺眉,這特麼不是烏巢酒神麼。
也對。
淳于在東漢是大姓,一家位於齊地,獻帝朝的司徒淳于嘉,便是濟南大姓出身。
另一宗在潁川,不過這一宗是閹黨……
相傳,中常侍淳于登為人奸詐,黨附大宦官王甫,賣官鬻爵陷害忠良。
光和二年司隸校尉陽球彈劾王甫一黨,淳于登一同獲罪被滅父族。
淳于瓊便是這一宗的分支……
劉備委實沒想到這人現在在宮裡當郎官。
不過倒也沒什麼奇怪的,跟袁紹、曹操哥幾個在雒陽一起混的,要麼是閹黨,要麼是黨人、太學生。
劉德然看了淳于瓊一眼,低聲道。
「兄長,此人在宮中當差,嗜酒如命,但人還算老實,陛下讓他辦的事,從不走漏風聲。」
淳于瓊也倒是:「左君放心,我家也是閹黨出身,與你淵源很近。」
「咱也想當常侍的,等以後不想女人了就去閹了,買個門路,當閹人日子好過啊,還不妨礙喝酒!」
劉備滿臉無語。
在漢末宦官的確豪族化了,不少宦官家庭都是像曹節這樣屢世二千石出身,基本家族很昌盛。
一些不要清名的豪強生了後代以後,就會選擇在宮中當宦官庇護家族。
宦官只是一種職業,不代表宦官沒有後代。
劉備點了點頭:
「入朝的事,備已經知道了。五日一次的大朝會,備本不該推辭。只是身子——」
劉德然擺了擺手,打斷他。
「兄長,你就別裝了。陛下說了,就算你是真病,擡也要把你擡進宮去。這次朝會,非同小可啊。」
劉備擡頭看向劉德然。
「出了什麼事?」
淳于瓊低聲道。
「左君,涼州亂了。」
「您還記得湟中義從嗎?」
劉備記憶猶新:「北征鮮卑時就在備麾下,戰力極強,所向披靡,是段熲訓練的百戰精兵。」
淳于瓊點頭:「北宮伯玉、李文侯帶著湟中義從反了。二人自立為將軍,殺死護羌校尉泠征。
韓遂,額——就是那個涼州名士韓約,與督軍從事邊允,在西州名聲顯赫。北宮伯玉等人劫持了邊允和韓約,讓他們統領軍政,一同作亂隴右。
此二人將名、字倒換,改名韓遂、邊章,聚集西涼屯兵,傳檄諸郡,以清君側、滅宦官為名,橫掃涼州。」
「涼州舊將宋建、王國等人也趁機作亂,太守陳懿逃離郡治,沿途被王國等人抓到護羌校尉營殺害。」
「一時,西羌聚反,響應叛軍,如今叛軍已達十數萬人。」
劉備環顧左右:「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入屋再說。」
雖然史書中記載,韓遂與邊章是被北宮伯玉劫持,被迫造反的。
實際上,這未必是真相。
因為在黃巾起義的同一年,韓遂就入京勸過何進剷除宦官,何進沒同意,韓遂回去就打著剷除宦官的旗號造反了。
同理,涼州漢陽人閻忠在河北當信都令時勸皇甫嵩舉兵向雒,剷除宦官。
皇甫嵩沒同意,閻忠轉頭就逃走了,回了涼州就被舉薦為叛軍領袖。
涼州豪強和西戎羌帥們實際上早就醞釀著造反了,就差個人領頭。
之前勸劉備,後來勸何進,最後勸皇甫嵩,三人都不干。
涼州群豪們乾脆自己單幹,拉著韓遂、邊章、閻忠一窩人舉旗造反。
黃巾剛平定,涼州直接沒了……
黃巾起義是民亂,涼州叛亂則是兵變,涼州兵還是漢朝原歷史線公認最能打的軍隊。
關東軍隊根本就沒法比。
漢末名士鄭泰是這麼評價涼州兵的:
天下之權勇,今見在者不過並、涼、匈奴屠各、湟中義從、八種西羌,皆百姓素所畏服。
除了匈奴屠各在并州,其他兩種胡兵都在涼州,而且全都造反了。
和幽州的烏丸突騎這種外籍僱傭兵不一樣,涼州的小月氏義從,西羌都是漢朝的少民,非常了解漢朝軍隊體系,和漢兵沒有裝備差,戰術基本一模一樣。
一般的部隊遇到他們根本就沒辦法打。
漢靈帝心態直接爆炸,當月下詔減太官珍羞,御食一肉,廄馬非郊祭之用,悉出給軍,朝廷全力資助剿滅涼州叛軍。
饒是如此,西州叛亂如火,各郡縣相繼淪陷,漢兵連戰連敗,涼州叛軍以剷除宦官為名,發兵向西京皇陵,天下震動。
劉備坐回榻上,幽幽道。
「這下麻煩了,涼州兵素來稱雄十四州,段熲訓練出來的湟中義從更是所向披靡,更得羌人起兵相助,只怕兵禍連接,三五年平息不了。」
「又是一場百年羌亂啊。」
劉德然點頭。
「河北、南陽的軍隊都還沒回京,等大軍回到朝廷也是明年之事了。」
「陛下令諸將不解甲,正欲徵集天下兵馬,準備再平羌亂。兄長,明日朝會,就是議論此事。」
淳于瓊坐在榻上,從懷裡掏出一隻小酒壺,拔開塞子,灌了一口。酒液從他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又灌了一口。
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打盹。
堂中的炭盆已經重新生著了火,火焰舔著炭塊,發出劈啪的聲響。
劉德然看著發愣的劉備,問道。
「兄長,你在想什麼?」
劉備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涼州亂了,黃河以西的屏障就沒了,關中震動,京畿危急。
朝廷要徵兵,要調將,要打仗。
而朔州軍剛休沐,兵士已經回到鄉里了,臨時召集一時半會兒肯定回不來。
所以最快的作戰方式,就是集合皇甫嵩、朱俊手下的兵馬,加上雍營、京兆虎牙營這些三輔兵馬,直接對抗涼州軍。
涼州當地武裝只要撐到援兵抵達就有機會守住。
「陛下打算讓誰去平叛?」劉備問。
劉德然搖頭。
「朝中能打仗的,就那幾個。陛下大赦天下後,盧師和董卓也被赦免了,董卓、皇甫嵩這些西涼舊將一定會參戰。」
「兄長,陛下的意思,是讓你先入朝,明日大朝會,商議涼州之事,也論諸將軍功。至於到底派誰去,還沒有定論。但兄長的名字,已經在陛下心裡了,或早或晚,都會去的。」
劉備恍然,這些年朔州義從名震北疆,不比湟中義從名氣小。
畢竟都是同屬於西北的秦胡兵,真打起來,雙方的戰術、裝備其實都差不多。
只不過,湟中義從現在不是段熲在指揮,朔州義從與之交鋒也吃不到虧。
唯一讓劉備擔心的是羌亂……
那傢伙真是東漢王朝覆滅之根。
一打起來就是動輒十幾年,幾十年的民族戰爭,沒完沒了。
皇甫嵩、張溫、董卓這些人打到東漢滅亡都沒能把涼州收回來,一直被叛軍壓在三輔,壓根打不贏。
一旦陷入涼州戰爭,就得做好連續打三五年以上的準備。
顯然現在朔州軍還沒有打長期戰爭的能力,主要是經濟方面扛不住,在涼州作戰就得靠騎兵,騎兵那就是軍費無底洞,朔州根本耗不起。
而且涼州兵戰鬥力又強,歷史上總計皇甫嵩出戰時帶著十餘萬大軍駐守關中,後來朝廷分別從匈奴、烏丸,甚至關中本地召集兵馬不斷補充。
皇甫嵩壓不住叛軍入侵三輔直接被免職,張溫打了兩年,敗的一塌糊塗,涼州刺史耿鄙、漢陽太守傅燮相繼被殺,六路大軍五路敗北,這還是建立在叛軍內部不斷相互攻殺的情況下。
等到兩年後皇甫嵩代替張溫重掌軍權,手裡頭和董卓軍加起來攏共就四萬人了……
在陳倉擊退了叛軍,皇甫嵩也不敢收復涼州了,去了根本打不贏,他就躲在三輔一直耗到雒陽朝廷滅亡。
目下朔州軍兵鋒正盛,如果參與涼州作戰,或許能跟叛軍互換精兵,打個兩敗俱傷,讓漢兵從後收尾。
可熬到最後,自家的老兵也得死傷大半。
在群雄逐鹿之前,這麼個打法未免太吃虧了。
朔州軍現在還需要時間繼續壯大。
等到涼州叛軍內部分裂,那才方便正式下場。
想到此處,劉備便不打算與皇甫嵩爭這個進軍三輔的機會。
反正目下,叛軍士氣正盛,誰去都難以占到便宜。
朔州軍作為劉宏一路扶持起來的嫡系部隊,劉宏也不會傻到直接把朔州軍拿去餵了叛軍。
肯定會讓皇甫嵩帶著關東漢兵去守皇陵,消耗湟中義從,八種西羌這些精銳叛軍。
這是作為一個成熟政治家應該考慮到的事情。
畢竟打豫州黃巾之前,劉宏也是讓皇甫嵩朱俊探前路,劉備探明敵情才加入戰場的。
如此來看,對戰涼州叛軍的第一場、第二場大概率還是皇甫嵩、張溫、董卓打頭去消耗叛軍。
朝中的公卿們大概率也會阻止劉備西進涼州,在關西繼續擴充影響力。
經歷了這麼多年的政治風波,小劉也算是把朝中每個派系的利益算盤摸清楚了。
「那就等候陛下發令吧。」
「來,子嘉,天氣冷,吃些酒菜。」
樊璇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捧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放著幾碟小菜,一壺溫酒。
她把托盤放在案上,擺好菜碟,她退後一步,看了劉備一眼,旋即轉身走出堂外。
劉德然看著樊璇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兄長,這位不是樊家姑子嗎?怎麼在左將軍府?」
劉備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沒答話。
樊家姑子毅力是真好啊,從關中跑到雒陽,硬說自己是劉備家屬,趁著杜氏、馮姬、鄒姬都不在來偷家。
聽說劉備病了,硬是每天端茶送水,洗衣做飯,伺候的周到異常。
但劉備是真覺得,樊璇除了美貌沒什麼政治價值,奈何人家就是不走。
寧願在背後被人指指點點,也不肯離開。
時間相處長了,劉備倒也覺得對方之品性還算不錯,終於能在美貌之外找到別的優點了。
劉德然笑道。
「要是憲和兄在這,估計又要揶揄兄長怎麼就這麼耽誤人家姑子的時間了。」
「既然樊家姑子有心待在兄長身邊,何不納之?大丈夫行走天下,怎麼能只看家世呢。」
「再說了,那鄒姬出身也不高,兄長不照樣娶了。」
劉備的手指在酒盞邊緣摩挲了一圈。
「我若是樓桑聚的小子,自然希望姬妾滿堂,不用看家世,只看眼緣。可兄長現在是一方牧伯,整個宗族的命運都在手中,豈能不看?」
「鄒姬是因為董家,樊姑子又不同了。」
劉德然沒有再說什麼。他端起酒盞,把盞中的殘酒飲盡,吃完菜後站起身。
「罷了。喜不喜歡,看兄長自己。」他走到堂門口,回頭看著劉備。
「兄長,明日大朝會,記得千萬要去。」
劉備點了點頭,送著劉德然走出堂外,淳于瓊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劉備一眼,咧嘴笑了。
「謝謝左君好酒菜招待,你是個好人。好人會長命的。」
嘿……
我還謝謝你嘞,烏巢酒神。
劉備拉住淳于瓊,告誡道:「君與舍弟同在禁中,可別把子嘉帶壞咯!」
淳于瓊撓頭大笑:「左君放心,我喝酒向來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