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榮升驃騎將,加銜位特進、金印紫綬歸左君!
第二天,天還沒亮,劉備就醒了。
樊璇已經提前做好了朝食,端到堂中。
劉備沒什麼食慾,隨便吃了兩口。
「樊姑子。」
樊璇端著食案停下腳步。
「備馬上要去朝會,晚上才會歸府,你不必忙活了,好生歇著吧。」
樊璇低下頭,深深的福了一禮:「奴知道了。」
她端著食案走出堂外。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廊道盡頭。
劉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穿著一身絳色深衣,頭戴三梁武弁大冠,走出堂外。
卻見陳到牽著馬車,站在院子裡。
劉備翻身上車,策馬出了府門。
雪停了,天還是陰的。
街上很是冷清,沒有什麼行人,只有幾個掃雪的役夫,彎著腰,用掃帚把雪推到路邊。
劉備所居住的北闕甲第在北宮外的步廣里,黃巾起義後,可能是為了躲避北邊的兵禍,反正漢靈帝一直很迷信,他將漢帝國的行政中心搬到了南宮。
從步廣里乘車南下,經過永和里,就能抵達司徒府的百官朝會殿。
漢代常朝地點也一般在丞相府(司徒府)的百官朝會殿中。
當然,皇帝去丞相百官朝會殿並不經常,只是遇到國之大事疑事時皇帝才親臨。
東漢常朝地點多在南宮中的卻非殿和北宮中的德陽殿。
當然一般情況下,皇帝有很多宮殿輪流住,住在哪個宮殿,就會在哪個宮殿的前殿開會。
如今黃巾平定,涼州戰亂又起,事發突然,自然是得將此事付諸於外朝的。
進了司徒府,沿著御道往前走。
很快就能看到百官朝會殿了。
劉備在殿門前停下。殿門大開,外邊已經站了不少脫了鞋子的官卿。
劍履上殿,那是權臣標配,靈帝朝還沒人有這個資格。
三公九卿,列侯將軍,黑壓壓一片,站成幾排,都老老實實脫了鞋子原地受凍。
低聲交談,整理衣冠,閉目養神比比皆是。
等到時間到了,謁者唱喝:「開朝!」
百官便稀稀落落的進了朝會殿。
殿中比外面暖和得多了。到了冬天,朝議開會前,有司會掛上錦繡壁毯、羽毛幔帳,這樣不至於冷腳。
劉備走進去,站到武將的行列里。
身前班次比他大的,也就一個何進。
何進跟劉備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一眼,何進扭過頭去沒說話。
未多時,劉宏從側殿走出來,東漢皇帝只有祭祀時才和百官一起穿冕服,平日裡是不穿冕服的。
穿什麼五花八門的的都有。
體統一點的,會穿黑紅兩色的袍服,讓侍中站在旁邊持著斬蛇劍,顯示出自己是誅暴秦斬白蛇的劉姓後人。
「朝——啟——!」宦官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群臣行禮,山呼:陛下萬年。
劉宏擡手,示意平身。
「諸卿有何事啟奏。」
何進從列中走出來,手裡捧著笏板,他走到殿中央,揚聲道。
「陛下,涼州急報,邊章、韓遂、北宮伯玉、李文侯等聚眾十萬,寇掠隴右。護羌校尉泠征戰死。
涼州刺史左昌急派漢陽郡長史蓋勛率軍駐守阿陽,叛軍見阿陽縣無法攻破,便轉向攻打金城郡,攻殺金城太守陳懿。
有賴蓋勛守節,漢陽郡暫時無礙。然則,漢陽之冀縣城乃是關西重地,也是涼州治所,我料韓遂攻克金城後必會重新南下漢陽,臣請陛下速發大軍,征討叛賊。」
劉宏靠在御座上:「轉頭看向梁鵠,朕記得,這個蓋勛是個人才啊。」
梁鵠臉色蒼白,他本是鴻都門下出來的學子,算是天子門生。
被靈帝提拔為選部尚書(吏部),拔擢為涼州刺史。
梁鵠雖然出身寒微,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貪官。
在涼州擔任刺史期間,不僅不檢舉兩千石,還包庇太守貪贓枉法。
時任涼州從事蘇正和準備彈劾武威太守縱橫犯法,梁鵠害怕得罪地方兩千石,便想將蘇正和治罪殺害,幸而被蓋勛保住才沒死。
此類事件不勝枚舉,梁鵠也是走了狗屎運,恰巧就在黃巾起義同年,涼州叛軍造反之前,被徵召回京了。
繼任涼州刺史的左昌更是逆天,此人趁著涼州大亂,截取朝廷軍費數千萬中飽私囊。
蓋勛苦勸不聽,左昌大怒,反而派蓋勛率孤軍駐守漢陽郡邊塞的阿陽縣,直對叛軍鋒芒。
左昌原打算讓蓋勛戰敗,找藉口用軍法先發制人把蓋勛整死,然而蓋勛多次拚死作戰成功守住阿陽縣,名震西陲。
這下左昌沒話說了。
之後,邊章等人轉攻金城郡,共殺金城太守陳懿,攻燒州郡。
在此期間,蓋勛多次請求左昌派兵救援金城郡,左昌堅持不肯,就眼睜睜看著涼州淪陷。
漢末邊將,幾乎全是這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貨色。
之前在遼西郡,劉備早就見識過這些邊將的厲害了,奸淫擄掠,貪贓枉法,收拾自己人,一個比一個厲害。真遇到賊人,跑的比誰都快。
幸好歷史上在涼州還有不少蓋勛、傅燮這種死節之臣,要不然就這群漢將,真得被叛軍一路打穿三輔,把皇陵挖完。
靈帝倒也是真沒招,王朝末年別的啥也沒有,唯獨這類官員汗牛充棟。
「涼州大亂,諸卿以為,如何是好?」
鄧盛從列中走出來,捧著笏板,走到殿中央,率先發難。
「陛下,北宮伯玉、李文侯,不過是湟中義從的幾個軍官罷了。邊章、韓遂不過是涼州從事,跳樑小丑,何足畏懼。」
「韓遂所求已然明朗,他不過是要陛下斬殺宦官,示天下以公心,屆時這些賊人自然瓦解。他們既然打著誅宦官的旗號而來,沒有了大義,還能翻起什麼浪?」
劉宏的手指猛地在御座扶手上拍了一下。
趙忠出列道:
「昔日,七國以清君側為名,反叛朝廷,孝景帝誅殺晁錯,可七國收兵了嗎?」
「臣等何辜?背負如此罵名?」
「還請陛下明鑑!」
殿中的氣氛驟然緊繃。
韓遂喊著清君側,那是真想殺到雒陽取代了劉宏。
百官喊著清君側,則是為了扳倒濁流,讓皇帝變成孤家寡人。
這濁流再不反擊,就真被清流們牽著走了。
太僕張延也從列中走出來。
「陛下,太平道方滅,張角三兄弟伏誅,可蟻賊未淨,天下未安,何者,賊首未能除盡也!
如今涼州兵變,邊章、韓遂、北宮伯玉聚眾十萬,寇掠隴右,燒殺淫掠,無惡不作。
他們打的也是誅宦官的旗號,這已經不是民變,是兵變了。
整個涼州的屯兵,全反了。再不誅殺宦官,臣恐天下豪傑,皆以清君側為名,舉兵向闕,自此大禍臨頭!悔之晚矣!」
廷尉崔烈也站了出來。
「陛下,閹黨禍亂朝綱,十常侍賣官鬻爵,陷害忠良。證據確鑿,天下共知。不誅宦官,朝廷危矣。」
張延出身河內張氏,留侯張良後人,其父張歆曾任桓帝時期司徒。
安平之崔烈自不必說了,祖父崔駰,父親崔盤,從弟崔寔,其子崔州平,皆是名臣。崔家在幽州有名望,族人歷任各郡太守、九卿。
一個是公族,一個是屢世二千石。
加上太尉鄧盛,全在抨擊閹黨。
黃巾起義了,沒人管張角,朝堂里全在談黨錮。
涼州叛亂了,沒人管兵變,朝堂里全在罵閹黨……
那在涼州貪贓枉法的梁鵠、左昌也是閹人嗎?
這就是漢末朝廷啊……朝臣為了求個清名,到死都在斗。
劉宏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大喜之日。黃巾平定,北宮伯玉跳樑小丑,何足畏懼。此事先擱置下來,給諸將論功。」
蹇碩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絹,展開。
制曰:
朕以涼德,承奉宗廟,夙夜祗懼,不敢荒寧。頃者,妖賊張角,依託巫蠱,誑惑黔首,聚為虺蜮,嘯聚河北,禍流八州。蒼生罹其荼毒,城邑化為丘墟。朕心憂焚,如蹈淵冰。
賴爾等中常侍張讓、趙忠、夏惲、郭勝、孫璋、畢嵐、栗嵩、段珪、高望、張恭、韓悝、宋典十二人,忠貞秉節,夙夜在公。
當賊氛方熾之際,能協謀帷幄,指授方略,使將帥用命,士卒效死。髮禁兵以討不庭,飭守令以固封守。卒能梟戮元兇,蕩平妖孽,洗雪民怨,克復疆宇。社稷危而復安,黎元困而獲蘇。此爾等與有勞焉。
《傳》不云乎:「親賢並建,所以明功也。」爾等雖居給事掖庭之職,然竭忠宣力,功在社稷。古之周任、巷伯,亦何讓焉?今大亂甫定,賞典宜行。是用稽之舊典,酬以茅土。
可各封為列侯,食邑如干戶。俾爾等子孫世世,與漢無極。其各敬服,永綏寵祿。
……
他麼的,十常侍勾結太平道證據確鑿,歷史上靈帝卻為了打壓平叛功臣,直接給十常侍封侯。
這一舉直接把十常侍推到風口浪尖。
整個朝堂炸裂了。
張讓、趙忠是真要哭了。
封侯本來是大喜事兒,可靈帝在這節骨眼上給十常侍封侯,什麼意思?
你們清流先去攀咬宦官,逼得十常侍不想跟清流鬥法也得去斗。
果不其然,滿朝沸騰。
「陛下!」鄧盛的聲音從殿中央炸開,打斷了蹇碩的念誦。
他臉漲得通紅。
「自古我朝以人頭論軍功,十常侍有何貢獻?王使君在豫州還發現他們勾結太平道的文書,證據確鑿!陛下怎麼能棄之不顧!」
張讓的臉白了,卻不得不接招。
「鄧太尉這話說的,咱家怎麼勾結太平道了?太平道造反時,咱家獻出財物助漢軍作戰,日日在禁中伺候陛下,哪有時辰去勾結蟻賊?
倒是有些人,打著清流的旗號,暗中跟張角書信往來喲,再說了,那王允不就是你的故吏嗎?你這話說出來恐怕別有用心。」
趙忠的笑容比張讓的和善些,但眼睛不笑,那雙眼珠像兩顆死魚眼,盯著鄧盛,一動不動。
「鄧太尉說咱家勾結太平道,咱家反倒要問問,太尉有沒有勾結太平道,查,大家一起查,在水落石出之前,誰也別說自己乾淨。」
鄧盛的胸膛劇烈起伏,鬍鬚在顫抖。
「你——你們——賊喊捉賊,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張讓的聲音拔高了些。
「鄧太尉,您門下的王允,捏造證據,污衊忠良,您這個舉主,能清白?」
「一張文書就能佐證的話,那老奴也能在鄴城找到太尉你勾結宦官的罪證,你信也不信!」
鄧盛的臉色由紅轉白。
王允在豫州找的證據本來就是為了揚名捏造的,實際上十常侍跟太平道之間的瓜葛,靈帝心裡門清。
只要靈帝矢口否認,清流找再多的證據也沒用。
朝會從清晨持續到午後,罵戰還在繼續。
張讓和趙忠你一言我一語,把鄧盛、張延等人逼得啞口無言。
何進本身家裡也有宦官勢力,始終不方便開口。
張讓的養子張奉娶了何後的妹妹,兩家是姻親,十常侍中的郭勝是何進老鄉,幫著何後入宮,後來幫著何進對付蹇碩的都是此人,何進當下不可能站出來反對宦官。
袁隗也是清濁兩邊不倒翁,也沒有開口。
張溫這個老滑頭不想節外生枝,到頭來只有鄧盛一個人在撐著,他像一隻被十常侍圍獵的老鹿,喘著粗氣,眼神渙散。
劉宏見雙方爭執的差不多了,這擡起手,制止了張讓。
張讓的聲音戛然而止,退後一步,低下頭。
「夠了。」
「論功。」
劉宏繞過了這個議題,直接討論參戰諸將的戰功。
毫無疑問,平叛諸將中表現最亮眼的就是劉備、皇甫嵩、朱俊。
盧植、董卓現在是罪犯還在搬磚頭,沒資格論功。
戰功居於其次的,表現最亮眼的就是跟隨劉備的傅燮、跟隨朱俊的孫堅,劉宏心理是有個底兒的。
封侯吃的是朝廷租稅,按理說像皇甫嵩這樣一個將領就殺了二十多萬人的……那按人頭根本就沒法算,所以還是按軍功質量算。
畢竟砍殺農民跟去砍塞外的胡人的軍功相比肯定沒法同樣算的。
軍隊質量都天差地別。
蹇碩從袖中抽出另一卷黃絹,清了清嗓子。
「從二月張角起兵開始——平京都馬元義、豫州、兗州、荊州、冀州,四方諸將,各論戰功。」
「大將軍何進,與左將軍劉備平嵩山黃巾,各得一千戶。」
「豫州戰事,右中郎將朱俊,首戰不利,當罰。左將軍劉備,主平豫州、兗州黃巾,斬數萬之眾,降二十萬,得封三千戶。」
「左中郎將皇甫嵩,從平豫州、兗州黃巾,主平冀州黃巾,斬張角、張梁、張寶三賊首級加封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晉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陽兩縣,食邑五千戶。」
殿中有人低聲議論。
繼十常侍之後。
皇甫嵩的軍功最先定調,前後五千戶,左車騎將軍,冀州牧。
與歷史上不同的是,皇甫嵩缺了平豫州、兗州的主功,在此只是從攻,故而比起歷史上八千戶食邑少了三千戶,但張角、張梁、張寶三顆人頭都在,軍功保底不會少。
皇甫嵩這個州牧,是歷史線中漢末早期唯一一個州牧,不過戰罷即免,更像是個戰時榮譽官銜,跟劉備的常置朔州牧區別太大了。
而朱俊因為此番缺少了歷史線主攻豫州的戰功,只主導了平荊州黃巾,食邑也從五千戶,降到了三千五百戶,受封右車騎將軍,更封錢塘侯,加位特進。
與大將軍不同的是,驃騎將軍、車騎將軍這倆都是和丞相位一樣,分左右兩職的。
對於這個結果,領兵在外的皇甫嵩、朱俊都沒得說,還算符合實情。
只是殿中的議論聲更大了。
皇甫嵩朱俊從比二千石的中郎將,一躍成為萬石的車騎將軍。
金印紫綬,位在九卿之上,三公下。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屑。
蹇碩的目光落在劉備臉上,停了一下。
他低下頭,繼續念。
「左將軍劉備,平嵩山黃巾,入豫州主攻,平波才、彭脫、吳霸,轉戰兗州主攻,平卜巳,入冀州破廣宗,梟首萬計,降虜近三十萬。功高勞苦,加封武安侯,增封食邑六千戶。加位特進,進位左驃騎將軍,持節領朔州牧、度遼將軍、鮮卑大都護如故。」
殿中安靜了。
六千戶。
加上原來的七千戶,整整一萬三千戶。
武安侯!是劉邦在西楚陣營時受封的侯名,後來田蚡作為景帝王皇后的同母弟也受封武安侯,可以說這個侯位就是為了宗親外戚準備的。
左驃騎將軍,位在車騎將軍之上,僅次於大將軍的頂級武官。
位特進:為加銜,授予對象為功績卓著的列侯,允許其享有超出常規職官的朝議特權。
劉備加封左驃騎將軍,位仍在皇甫嵩、朱俊之上。
戰前左將軍是中二千石,皇甫嵩朱俊是比二千石,本來雙方官職都屬於兩千石就拉不開差距,這且不說。
可這一戰,劉備砍得人頭確實比不上皇甫嵩、朱俊。
劉宏給劉備加封六千戶剛好卡在皇甫嵩之上,左驃騎將軍又壓著皇甫嵩一頭,就比何進的大將軍朝廷班次差一級了,其實也就是個朝會時座次排名的問題。
實際上,大將軍、驃騎、車騎都是萬石,金印紫綬,等於說,劉備憑藉此戰,直接登頂漢朝頂級武官。
這是什麼概念?往上走,沒得走了,只能附屬加銜。
官位封頂,爵位排名前列,加上之前的七千戶,這就是一萬三千戶食邑的大縣侯。
放眼整個漢朝歷史,都沒幾個這種級別。
那只有開國功臣,或者滅敵國的外戚特殊對待,有這種待遇。
劉備才年僅二十四歲啊。但同朝的武官里,沒有一個能在食邑方面跟劉備比的。
在邊塞打了一輩子勝仗的段熲,沒巴結宦官之前食邑也才剛滿萬戶。
此戰標誌著劉備已經徹底超越段熲,走到漢末軍功林的頂點了。
要外戰,有外戰戰績,要內戰,有內戰戰績。
滿朝文武何不驚悚?
蹇碩念完了,把黃絹捲起來,退到一旁。
劉宏靠在御座上,掃過殿中群臣的臉。
袁隗的臉色很難看,像是活吞了一隻蒼蠅。
何進則低著頭,神色慍怒。
「陛下,臣有事啟奏。」
劉宏點頭:「大將軍說罷。」
「陛下,左將軍在河北私分軍餉,包庇蟻賊。臣以為,不當封六千戶。」
何進此言一出滿座震動。
鄧盛見機站了出來。
「陛下,劉備在廣宗,私自放走五萬蟻賊,以繳獲的錢帛分給流寇。這是通敵,是違詔。臣請陛下徹查。」
張溫、張延也跟著上書。
「我朝素來軍功論首,劉備斬殺之首級,遠不如左右車騎將軍,何以食邑還在二人之上?還請陛下三思。」
張溫這話說得確實沒錯。
劉備這個中二千石往上升,只能升到萬石。
大將軍何進占了,此職在東漢與衛將軍基本不同設。
那剩下的也就是驃騎、車騎。
劉備戰前就比皇甫嵩、朱俊地位高,皇甫嵩、朱俊升車騎,那劉備只能升驃騎。
當驃騎將軍沒什麼問題。
食邑比人頭砍得更多的皇甫嵩、朱俊高就有問題了。
東漢抓俘虜論功很少,比的是砍人頭。
劉備這六千戶的確不好解釋。
劉備從行列中走出來,擡起頭,看著何進,目光平靜。
「大將軍何以知道備在河北私分軍餉、包庇蟻賊?蟻賊戰場起義,幫助漢兵擊敗黃巾軍。難道備要殺了忠良之士?全殺光了,誰來助漢軍破城?至於私分軍餉——」
劉備頓了頓,目光轉向劉宏:「陛下清楚軍餉去了何處。」
殿中的空氣凝固了。軍餉去了哪裡?無非是去了少府,進了皇帝的內庫。
有人不知道,但也不敢問。
至於漢軍破城後兵士洗劫城市,這是慣例。
從光武開國就是如此,兵士不光吃軍餉,也是吃繳獲的。
說是私分軍餉,但其實這個罪名很難成立。
牽扯多了就容易扯到老祖宗,劉宏也沒法說這事兒。
鄧盛指摘半天,愣是找不到劉備漏洞,他做的天衣無縫,除了人頭砍得少些,和軍功不太匹配以外,倒也找不到別的缺陷。
袁隗呢,則一直用眼神催促何進,找藉口儘可能抹掉劉備的戰功,可指望了半天,何進愣是不動,這屠戶,關鍵時候居然怯場了……
一則是他確實找不到劉備的漏洞,二則是何進本身也就是個屠戶出身,沒什麼文化。
今年才堪堪當了一年的大將軍,比起在座的朝臣,政治鬥爭經驗差的太多。
像劉備這種多次遭受群臣非議,力排眾議舌戰群儒的老江湖,早就不怕詰難了。
何進還沒有厚著臉皮潑髒水的本事,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就是沒招。
見何進不說話,鄧盛的臉氣得漲紅了,硬著頭皮上。
「劉備,你休得強詞奪理!」
劉備轉過身,冷冷看著鄧盛。
「鄧太尉,且不管你私下怎麼看待劉備。」
「這裡是百官朝會殿,天子在上,御史在側。」
「我與你遠日無怨,今日無仇,你好歹呼我一聲驃騎將軍吧?」
「桓御史,太尉殿前失儀,該當何罪。」
侍御史桓典,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他本是袁隗故吏,在漢末一直是反宦官先鋒,被譽為驄馬御史,龍亢桓氏在漢末又是名門,三代名儒連續教授了五位東漢皇帝,號稱「三代御先生,五位帝王師」。
在這緊要關頭,要是不彈劾鄧盛也說不過去。
桓典看了一眼袁隗,袁隗也別過頭去不好說話。
桓典只能出列彈劾:
「回驃騎將軍,殿前失儀為大不敬罪,昔日西京名臣申屠嘉便嗬斥文帝寵臣鄧通曰:大不敬,當斬!」
「臣斗膽,彈劾太尉!」
此話一出,鄧盛嚇得魂都沒了。
雖然大不敬也分輕重,但這一出著實把鄧盛嚇得夠嗆。
皇帝之作為只要打擊面廣了,那就會舉世皆敵,被派系掣肘,但單獨針對某幾個家族仍舊是手到擒來。
鄧盛沒有弘農楊氏的威望,靈帝真要以此為藉口痛下殺手,鄧盛壓根沒辦法對抗。
「臣……臣死罪……」
劉宏大笑:「哈哈哈,看來太尉還是能好好說話的。」
「直呼其名,本就是侮辱,太尉非驃騎將軍舉主,也不是恩師、長輩,怎能在朝會之上直呼名諱呢。」
「朝堂威儀不可缺,否則豈不讓人笑話我朝無禮。」
「來人,太尉殿前失儀,大不敬,免官輸從左校。」
倒霉的鄧盛直接被罰去搬磚頭了,那叫一個叫苦不迭。
楊賜今年才卸任太尉,鄧盛交了錢當了還不滿一年太尉。
本想著當了三公能給自己故吏王允撐撐場子,討個公道,結果王允還沒治罪,鄧盛自己先倒了。
繼任者為太僕張延,這可憐孩子也當不了一年,很快就會被宦官整死了。
這就是東漢朝廷的三公流水席,不怕死的有錢的就來當。
當然了,東漢大將軍、車騎將軍也是高危職業……
擔任驃騎將軍的還算是善終的比較多了。
處理完鄧盛,何進更加不敢說話了。
張溫見何進不出頭,自己也是識相了。
劉備見百官緘默,乾脆就坡下驢。
「陛下,鄧太尉言辭過激,然此番功勳,下官確不當受六千戶。
臣麾下護軍司馬傅燮,在汝水連破吳霸,平息江汝賊人,又在東郡大破梁仲寧,按功當封侯。
臣麾下別部司馬關羽、張飛,自幽州以來,屢有戰功,多次率別部單獨破敵,軍功狀書也已轉呈朝廷。臣願削封以益將士。」
「朕也看到了。」劉宏揉了揉眉心。
劉宏本來想著能省就省,不給這些副將吃租稅呢。
既然劉備開口了,從自己食邑里削。
那也確實得討論討論,漢代軍官層論軍功有兩點,取決於是否單獨領軍作戰。
從攻和主攻享受的功勳肯定不一樣,圍城戰和野戰更不一樣。
關羽、張飛吃虧就吃虧在平鮮卑時期,一直是從攻,早期戰爭規模也不大。而且劉備斬殺核心敵酋的數量很高,軍功大頭都在劉備身上。
關羽、張飛就砍了幾個在漢地不太知名的部落大人,但也因此從白身升到十九級的關內侯,算是改命了。
傅燮比較走運,加入朔州軍後一直參與的是大規模戰役,每一戰的規模基本都上萬了。
加上他本身年齡比諸將要大幾歲,又是劉寬推舉過來的客將,出仕時地位就很高,在黃巾期間單獨領軍表現最好,尤其是在汝南期間,幾乎是劉備左膀右臂,以寡擊眾,平吳霸之戰徹底奠定了傅燮漢末名將地位,所以軍功很快追上關、張。
至於韓當、徐晃、趙雲等人,沒有單獨帶兵作戰的履歷,全都是從攻,這些人都得像關張一樣從頭慢慢往上升爵。
許褚、陳到、吳懿、李典、李進、李通、鄧當、朱靈這些將領就升爵的更慢了。
但劉備想保證關羽、張飛、傅燮三人憑藉軍功拿到第二十級的列侯是不成問題的。
三年內,徐晃、趙雲、韓當升到列侯沒問題,五年內,許褚、陳到、吳懿這些新將升到列侯也不是問題。
實際上,這時候,關羽、張飛、傅燮的地位已經超過同期從底層殺出來的孫堅了。
真是跟著劉備撿了不少軍功。
「既如此,那就從驃騎將軍食邑中,削去一千戶。增封傅燮鴻門亭侯,食邑三百五十戶。關羽,封漢壽亭侯,食邑四百戶。張飛,封新亭侯,食邑三百五十戶。」
「驃騎將軍畢竟全程制定了整個平黃巾的方略,皇甫嵩、朱俊功狗爾,殺人再多,不足為道。這五千戶食邑還是要有的。」
劉備拱手:「臣代諸將謝陛下隆恩。」
聽到這,何進確實忍不住了,咬著牙,拳頭在袖中攥得咯吱響。
這靈帝擺明了就是培養嫡系壓雜牌將軍,人頭砍得不如皇甫嵩,皇甫嵩反倒成了功狗?你還能再偏心點嗎?
倒也是皇甫嵩之前站黨人得罪了靈帝,劉宏就是不想讓皇甫嵩得勢!
何進惱火道:
「驃騎將軍為諸將邀功,是為了培養門生故吏嗎?你處處陰養死士,招攬人心,意欲何為?」
堂上寂靜。
袁隗也愣住了,該你上場的時候你說不出話來。
末了,一些無關痛癢的細枝末節你要來支棱了?
劉備轉頭,看著何進。
「那大將軍招攬山陽黨人,又是何意?」
何進的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又沒有說出話。
袁隗就是知道何進沒招也得上啊,都這關頭了。再不阻止劉備還能咋辦。
「陛下,朔州軍威名太甚,不能再提拔了!」
趙忠見袁家人開口,則道是:「陛下,朔州將士功勳卓著,怎麼能有功不賞呢?這是讓將士寒心啊。」
朝議分為兩派,爭論不休。
如果瓦解不了劉備的軍功,那就拆解朔州將士的軍功,反正已經撕破臉了,總得做點什麼。
劉宏靠在御座上,閉著眼睛。
未多時。
殿門大開。
宦官高聲唱道:「皇太后到。」
此言一出,袁隗默然失神,這尊瘟神怎麼來了。
董太后走了進來,頭戴赤金步搖,步搖上的珠串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
百官伏首,董太后走到御座旁邊,劉宏起身讓位。
「有功不賞,有罪不罰,這大漢的江山,還怎麼維持?驃騎將軍在河北從蟻賊手上救了五萬百姓,那是五萬條人命。那些百姓,也是我大漢的百姓,此非大功?」
她的目光落在何進臉上。
「大將軍,你說是嗎?」
何進的頭低得更深了。
「太后所言極是。」
「朔州諸將,有功,為何不能封侯?三者加起來也才堪堪千戶,還是從驃騎將軍的食邑里削的,簡直荒謬!傳出去,徒叫外邦笑話我大漢捨不得侯位。」
「皇帝陛下,此乃汝之過也。」
劉宏苦笑。
「大漢以孝治天下,不聽從母后之言,就是不孝。」
「那朕就准了。」
「不僅如此,還要重重犒賞朔州將士,沒有驃騎將軍先平了兗豫二州,皇甫嵩能殺到河北?」董太后心思妙啊。
在朝堂上公然為劉備說話,用自己的名義給朔州軍犒賞。
如此,劉備在群臣眼裡就是妥妥的『董侯派』,勿論劉備怎麼選,都不可能再有機會下注何家了。
劉宏倒是看穿了太后的心思,卻也沒多說。
隨著太后一錘定音,朝會很快散了。
群臣魚貫而出,聲音雜遝。
劉備走在最後面,出了殿門,冷風撲面,他眯了一下眼睛,穿著鞋子就往宮外走。
何進等人臉色都不好看。
董太后如今倒是關心劉備得很啊,對劉備噓寒問暖,過冬用的禮品都提前送了好幾車,運到了北闕甲第。
她就怕雒陽人不知道,劉備現在的靠山是董家人。
「左君……不,現在該是驃騎將軍了。」
「何時有空,再來永樂宮啊?朕許久不見君了,想與你說些知心話。」
劉備倒也沒拒絕,表面上依附董家並非是壞事。
畢竟劉寬走後,劉備也確實需要一個靠山。
但在那之前,劉備還有一樁事要與太后說。
「回太后,下官也有事啟奏。」
太后還以為劉備終於有求於自己,更是高興了:「劉卿請講!」
劉備直接拿出朔州將士聯名彈劾張忠的文書。
「張司隸扣押河北將士冬裝一事。太后知否?」
董太后眼神一顫。
這劉備一直把彈劾文書藏在袖子裡,分明是早有準備,今日董太后不來,擺明他就會在朝堂直接彈劾張忠。
董太后真是氣急了。
剛給你點好處,你就翻臉。
太后強顏歡笑:
「驃騎將軍,你好大的官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