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北邙雪盡送歸客,牽招自願歸劉君!
翌日,車隊出行。
北邙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雪停了,風也停了,天地間一片死寂,偶爾有枯枝上墜落的雪團砸在地上。
盧植和蔡邕站在官道旁邊,為劉備送行。
劉備站在他們面前,拱手道。
「盧師,蔡師,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玄德,路上小心。」盧植聲音沙啞,沒有多餘的話,該說的昨日已經說完了。
他看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想從上面找到一些自己年輕時身上還存在著的一些東西。
不過劉備的臉上沒有盧植年輕時的稜角,劉備的經歷要比盧植豐富,那些稜角早就被北疆的風沙磨平了。
蔡邕走上前,拍了拍劉備的肩膀。
「玄德,你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劉備握著蔡邕的手。
「蔡師,等京都安定些,徒兒就會回來看你們。」
蔡邕笑容苦澀:「這天下,短期內怕是再也安定不了了。」
「你這一去朔州,南征北戰,不知何日安歇。」
說到此處,遠處傳來馬蹄聲,劉備轉過頭,看見一隊緹騎從官道上馳來,緹騎皆穿著紅色袍服,腰懸長刀。
打頭的是一輛軺車,馬車在官道旁邊停下,車簾掀開,一個老者走下車來。
他六十來歲,身材高大,但走路的步伐很穩。
袁渙從後面跟上來,快步走到劉備面前,拱手道。
「明公,家父來了。」
劉備的眉頭動了一下。
這就是執金吾袁滂,陳郡袁氏的族長。
他之前沒有正式見過這個人,但聽過他的名字。
此人在朝中不顯山不露水,從不結黨,從不站隊,這樣的人,要麼是庸才,要麼是大智若愚。
袁滂走到劉備面前,拱了拱手,目光慢慢收攏。
「驃騎將軍,久仰大名。」
劉備還禮:「袁公,久仰。」
袁滂看了袁渙一眼:「我兒說,驃騎將軍鐵血英雄,國之天柱。今日一見,果然儀表不凡。」
其實在朝堂班次里,袁滂是沒見過劉備的,光和二年(179年),袁滂從司徒位被免職,劉備冬天才在上谷郡打鮮卑人發跡。
直到中平年間,袁滂重新入朝擔任執金吾,這幾年袁滂都不在朝廷,自然是第一次見面了。
劉備低下頭:「袁公過譽。劉備才具平平,在豫州多虧曜卿助我,才能順利平定蟻賊。」
袁滂捋了捋鬍鬚:
「曜卿雖有才幹,這點不假。我這個做父親的也不會打壓他。但也知曉他有幾斤幾兩。」
「曜卿清平世可為三公才,行於亂世則還差些履歷。今後望驃騎將軍多多教導。」
這倒不是客套話,而是在託付。陳郡袁氏的家主,認可了劉備,允許自家兒子出仕驃騎將軍意義可就不一樣了。
之前袁渙、袁敏兩兄弟是自發投奔的客將,沒有得到家族助力的。
從今天起,有袁滂這句話,袁渙就不再是客將,而是陳郡袁氏與陽陵劉氏之間的紐帶,這意味著兩家正式政治結盟了。
劉備深深一揖:「劉備必不負袁公信重。」
見此,袁敏與袁渙各自笑了起來。
袁滂點了點頭,連忙扶起劉備。
「驃騎將軍太過講禮了。」
「老夫私下有一事,想請教驃騎將軍。」
劉備直起身:「袁公請說。」
袁滂打量著劉備:「將軍是天子門生,在河北為何要冒死違詔?這恐怕不合常理吧。」
「老夫思來想去,也看不明白。」
官道旁邊安靜了下來。盧植和蔡邕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這倒是袁滂在刻意試探劉備心意,至於其目的,大抵是在揣測劉備作何心思。
畢竟五霸之業,和帝王之業那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
這決定著劉備未來走的是尊王攘夷的路子,還是另起朝廷的路子。
每一個家族在下注之前都會考慮這些問題,這些公族畢竟都是經歷了幾百年王朝興衰的大家族,對於亂世到來是有提前感應的,都會想辦法給自己找下家。
劉備沒有躲避,他直言道。
「袁公有所不知,劉備生於邊州。邊地飽受戰亂之苦。少年時,劉備便立下志向,大丈夫當投筆從戎,馳騁沙場,為國為民。」
「今上只知家國大義之聲,而不聞黎民百姓之聲。河北之庶民,並非賊人,乃為賊人脅迫爾。備若殺之,與國賊何異?故而備寧可違詔,也不願意從賊。」
袁滂的目光在那張年輕的臉上來回掃了幾遍,最終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後,露出的鬆弛表情。
劉備能有自己的道德判斷,這證明他不是一個愚忠的人。
而袁滂最擔心的就是,一旦陳郡袁氏押寶劉備,最後被他的愚忠毀於一旦。
漢靈帝的確有兩面,在劉備端門對策時就他罵過靈帝假慈悲,裝無辜,把皇帝氣得夠嗆。
劉宏生於王朝末年,拚盡全力榨乾民力去救國,劉備作為天子門生,自然無可指摘。
但他也無法忽視靈帝過於冷血的事實,在北征鮮卑時,靈帝畏懼發不出軍費造成兵變,就祈禱讓北征將士和鮮卑人同歸於盡,全死在草原上……這話聽得劉寬氣得直哆嗦。
把太平道當做吸納流民的道具,太平道爆炸了,又怕招降了蟻賊,養不活,賊人再起,於是痛下殺手斬盡殺絕,這回又把劉備得罪了。
說到底,偌大一個王朝漢靈帝最後卻無人可用,是有原因的。
他除了自己的江山社稷,什麼人都不在乎。
盧植、蔡邕、劉備、劉虞這些人都是他掌控天下的工具而已,只不過劉虞和劉備的價值比前兩者大,現在還沒遭到權力反噬。
曹節、侯覽、王甫、段熲、劉郃、陽球之流可以說是死有餘辜。
但看到盧植和蔡邕的下場,又有哪個忠臣不害怕呢?
袁滂沒有明確的政治導向,對此事不做評價,他唯獨關心的是劉備能不能脫離靈帝的操控,免得到最後落得跟盧植一樣,忠心耿耿一輩子被罰去搬磚頭。
「大丈夫自該盡忠職守,可一旦家國危亡,就得挺身而出,居安思危,這才是英雄所為。」
「聽聞驃騎將軍少年時,號為知命郎,既然知命,就當如此,早作打算。」
袁滂轉過身,看著袁渙。
「今後,曜卿要與驃騎將軍多多學習才是。」
袁渙拱手:「孩兒明白。」
袁滂沒有再說什麼,他對著劉備拱了拱手,轉身走向軺車,帶著緹騎和袁渙提前離開了。
袁渙拱了拱手:「明公保重。」
盧植目送馬車離開,走到劉備身邊,低聲道:「袁公熙這個人,不簡單啊。」
「他說的每句話都很有分寸,但也有深意。」
劉備目光凝重:「備知道。」
漢末這種預言中的季世之下,是個人都期待著有英雄站出來挽天傾。
橋玄早年評價曹操:「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何顒則更直白,說:「漢家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不止是某一個人被寄託了拯救亂世的希望。
其實在漢末出了頭的豪傑們,都被寄予厚望。
天柱將傾,人人皆知,袁滂這些話比起橋玄、何顒根本就算不上什麼,甚至連暗示的成分都很少。
劉備沒有將此事放在心裡,對著蔡邕、盧植行了大禮。
「二位恩師保重,徒兒走了。」
他起身後撥轉馬頭,策馬向前。
盧植和蔡邕站在官道旁邊,看著那支隊伍漸漸遠去。馬蹄踏在雪地上,揚起細碎的雪粒。
車隊轉過山腳,消失在冬霧中。
蔡邕站在原地,手攏在袖中,看著那片霧直到人影散盡。盧植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
「走吧。」
蔡邕點了點頭。兩人轉過身,向停在路邊的馬車走去……
出了雒陽,剛走到外郭。
官道上又傳來馬蹄聲。
「玄德兄,且慢!弟來晚了。」
「在京都,備沒有別的舊識啊,來者是誰?」劉備勒住馬,回頭望去。
兩騎從冬霧中衝出來,馬蹄刨著雪,雪屑飛濺。
前面那人二十出頭,身材魁梧,一張方臉稜角分明,眉骨高聳,嘴唇厚實。他的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黑髮從發冠下鑽出來,在額前飄動。
那人策馬奔到近前,翻身下馬,抱拳道。
「玄德兄!」
劉備愣住了。
這張臉他隱約還認得。
安平的牽招,牽子經,劉備摯友。
史稱其與劉備少長河朔,英雄同契,刎頸之交。
不過,後來劉備去了雒陽,牽招跟著同郡的樂隱讀書。
如今一別數年,音信全無。
「子經!」劉備翻身下馬,快步走到牽招面前,雙手扶著他。
「你變化真大啊,兄都認不出來了。」
牽招咧嘴笑了:「玄德兄,多年不見,你也變得更健壯了。」
劉備看著牽招的臉,那張臉上的稜角還在,但比少年時柔和了。
「子經,你怎麼在雒陽?」
牽招的笑容收了一些,道出原委。
「我是剛跟著老師來的。老師受朱君之邀,來雒陽做門客。我跟著來見見世面。」
「原來如此。」劉備點了點頭。
牽招的老師樂隱歷史上為朱苗賓客,何進誅宦官失敗後,朱苗被亂軍所殺,樂隱也被害。
弟子史路與牽招等人一同收殮了樂隱的屍體,送去故鄉安葬。
路上遭遇強盜,史路拋下樂隱的棺槨逃走,只剩下牽招單獨護送靈柩回安平,從此牽招名譽河北。
牽招問道:「玄德兄,弟剛到雒陽,聽人說你要回朔州了?」
劉備點頭:「今日就打算走的。」
說到此處,劉備打量了牽招一眼,試探道:「弟與我年少相知,不如隨我門下,一同去朔州建功立業如何?我等互相也有個照應。」
其師兄史路聽聞劉備要走,也急忙上前,遞上名刺,插嘴道。
「驃騎將軍,在下史路,乃是樂門大弟子,也願為驃騎大將軍驅馳!」
「早聽聞子經說與驃騎將軍是舊識,聞名不如一見啊……」
劉備沒有伸手接名刺,理都懶得理史路……這種人純純貪生怕死,見利忘義,沒有任何結交的必要。
估計牽招也對這個師兄沒什麼好感,一路上都不與他搭話。
劉備直接握著牽招的手問道:
「子經願意與我去朔州嗎?」
「目下時局動盪,正是英雄用武之時,你一身本領,為何不投筆從戎?」
「兄所言極是……容我思量。」牽招思考了一會兒。
歷史上牽招是冀州豪強出身,誰能控制冀州,毫無疑問,他就會與誰合作。
之所以田豫、牽招、陳登不願意跟著劉備走,實際上就是因為他們的家業都在本地,地方豪強只會與占領自家家鄉的軍閥合作。
曹操都把徐州霍霍成那樣了,陳登、臧霸、孫觀不照樣合作?
只有留在本地他們才能當地頭蛇,所以不管軍閥怎麼殘暴不仁,對於豪強而言都沒關係。
可如今的劉備是妥妥的一方軍閥,手握數萬強兵,治下幾十萬人口,毋庸置疑的亂世強者。
這時候小地主們就會考慮得失了,離開家鄉當不成地頭蛇,但投奔一個值得下注的軍閥,風險和好處都是顯而易見的。
成了就是五霸之業,從龍之功,輸了就是家門覆滅。
牽招跟劉備是故交,自然更傾向於賭一把當下的劉備能成事。
牽招抱拳道:「牽招願意追隨驃騎將軍!」
劉備盯著牽招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了,火從眼底燒到了表面,亮得灼人。
果然起步不一樣,同樣的人最後的選擇也會不一樣啊。
「子經,你想好了?」
牽招點頭:
「想好了。老師那裡,我會寫信去說。牽招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驃騎將軍的了。」
劉備伸出手,握住牽招的手。
「好。」
「我與子經攜手,可共創大業也。」
牽招笑得很暢快,劉備拉著他道。
「子經,上馬。我們路上聊。」
劉備翻身上馬,策馬向前。
後面遠遠的傳來史路的喊聲:
「唉,驃騎將軍——!大將軍——!等等我——還有我啊!」
「我也一身才幹,願意與大將軍共創大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