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劉寬託孤,諸君當從玄德出仕也(為盟主亡江加更)
車架出河南尹,沒幾日很快抵達弘農華陰縣。
天色向晚。
冬日的太陽落得早,酉時剛過,西山頭就只剩一抹暗紅。
官道兩旁的白楊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交錯如鐵。
雪已經停了幾天,路面的泥漿凍得硬邦邦的,馬蹄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嘚嘚聲。
陳到策馬走在隊伍前面,他勒住馬,回頭看了劉備一眼。
「明公,前面就是華陰縣了。聽人說逯鄉侯的宅邸在太華山腳下,沿著官道往南走二十里就到了。」
劉備騎著的盧馬,手攏在袖中,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散開。
他抬起頭,望著南方的天際。
太華山的輪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現,山脊線像一把鈍刀,從雲端切下來。山腳下隱約有幾處燈火,星星點點,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
「走吧。」
車隊拐上一條岔路,向西南行進。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
松柏居多,枝葉墨綠,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鬱。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塢堡,依山而建,高約三丈,門是木製的,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劉府二字。
陳到翻身下馬,走到門前,叩響門環。
銅環撞擊木板,門開後,一個小童探出頭來,那孩子穿著玄色深衣,頭髮束成兩個髻,臉圓圓的,眼睛很亮。
他看了看陳到,又看了看劉備,歪著頭。
「足下找誰?」
陳到抱拳:「這位是左驃騎大將軍,前來探望逯鄉侯。煩請通報。」
「今上一朝,好像沒有聽說哪位擔任過驃騎將軍啊?」小童的眼睛亮了一下,轉身就跑。
片刻後,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誰說沒有,這幾日官府才貼的邸報,左將軍升任驃騎將軍了。」
一個中年人快步走出來,四十來歲,面容方正,眉目與劉寬有幾分相似,但比劉寬年輕些,臉上的皺紋也淺些。
他走到劉備面前,拱手長揖。
「驃騎將軍遠來,劉松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此人好像是劉寬兒子,劉備之前沒見過。
劉松跟劉虞一個輩分的,畢竟劉寬已經是六十四的老頭了,劉備比起這些漢末宗親真是兒孫輩的人。
劉寬出身西漢城陽孝王劉景之子,城陽國被王莽廢除爵位後,子孫淪為豪強。
劉寬其實是正兒八經的漢高祖第十五世孫,其父在順帝時還當過司徒,他自己是太尉,妥妥的二世二公,其子劉松在東漢也當到了宗正九卿,如果漢朝沒有滅亡,劉松死前鐵定能混到三公。
到頭來整個三世三公是不難的。
劉備連忙扶住劉松:「劉君客氣了。備與文饒公相交多年,文饒公病重,備特來探望。怎敢勞劉君遠迎?」
劉松直起身,眼眶紅了。
「家父病重多日,日日念叨驃騎將軍。將軍能來,家父必定歡喜。」他側身引路。
「驃騎將軍請。」
劉備跟著劉松走進鄔堡。
院子裡種著幾株松柏,枝葉蓊鬱。
正堂的門開著,燈火從裡面透出來,照在台階上。
寢室內擺著炭盆,熱氣從門裡湧出來,帶著一股藥味和酒味,混在一起。
劉備跨進門檻,看見劉寬躺在床上。
劉寬蓋著被子,奄奄一息,他的臉比年初時候更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發黃。
頭髮也全白了,散披在枕頭上。
臥榻邊上,傅燮跪在最前面,神情嚴肅。
王邑則跪在他旁邊,他眉目儒雅,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公孫瓚又跪在王邑旁邊,魏傑跪在最後面。
「父親,驃騎將軍來了。」
劉松輕輕說了一聲,幾個弟子都站起身來。
劉寬睜開眼睛,看見劉備,神情大變,面上的皺紋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鬆開了。
劉松彎下腰,耳朵湊到劉寬嘴邊。
「父親說,驃騎將軍來了,他很高興。請驃騎將軍坐到邊上來。」
劉備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
他看著劉寬。劉寬也看著他。
「文饒公。」
劉寬的手從被子裡伸出手,握住了劉備的手腕。
「玄德。你來了。」
劉備點了點頭:「黃巾之亂,已經平息,張角三兄弟已死,只餘下殘賊還在八州活動。」
劉寬鬆開手,劉松扶著他靠在床頭上。
他喘了幾口氣,胸膛起伏劇烈劉松端著一碗藥走過來,跪在床邊,用木勺舀了一勺,湊到劉寬嘴邊。劉寬偏過頭,不肯喝。
「酒。」
「拿酒來。」
劉松猶豫了一下:「父親,您的身子————」
劉寬瞪了他一眼,劉松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案邊,倒了一盞酒。
他端過來,扶著劉寬的頭,把酒盞湊到劉寬嘴邊。劉寬喝了一口,臉色才變好不少。
「玄德,你這一年做的事,老夫都聽王文都說了。」
劉寬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像是喝了酒有了力氣。
「潁川平波才,汝南滅彭脫,兗州斬卜巳,河北破廣宗。連戰連捷,所向披靡,又違詔救活了幾萬條性命。」
「老夫沒有看錯人。」
劉備低下頭:「文饒公過譽。」
劉寬搖了搖頭。
「玄德,老夫時日無多。這大漢江山來日究竟是沉墜還是振興,老夫恐怕看不到了。
時日自知無多,要及時行樂,多喝酒心裡舒坦些。」
劉備道:「劉公憂心天下,然也不能如此作踐身體,還是多多保重。」
劉寬轉頭看著跪在床前的四個人:「老夫的身體,老夫最清楚,臨走前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等你來,這幾個人,都是老夫的入室弟子,老夫要託付給你。」
「傅南容忠肝義膽,要與玄德精誠合作,伯圭與玄德同出盧門,又是少年相識,也要念及手足之情,文都是朔州故吏,雖則調去了河東,平日裡也要與玄德多多往來。」
他的目光停在魏傑臉上:「唯獨齊卿,玄德還不認識,現在為你引薦。」
魏傑抬起頭,從袖中取出名刺,雙手捧著。
「扶風杜陽縣魏傑,字齊卿。久仰驃騎將軍威名,今日得見,幸甚。」
劉備接過名刺,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他本是黨錮名士,年歲要比眾人大不少。
劉備對著魏傑拱了拱手。「魏君,備家在京兆陽陵,說起來,都是州里人。」
魏傑的眼中閃過一絲光:「驃騎將軍說的是。傑也是關西人,與將軍同州。」
劉寬嘴角又動了一下。
「好。好啊,你們認對方是州里人就好。」
劉備拱手:「文饒公放心。既然是我州里人,劉備一定會照顧鄉里。」
劉寬轉過頭,看著魏傑。
「齊卿,你聽見了?」
魏傑叩首,聲音發顫。「徒兒————聽見了。劉師放心,徒兒一定記住教誨。」
在座的人看到劉寬臨死前都在給弟子安排退路都哭了。
公孫瓚確實沒有得到盧門好處,但受了劉寬的恩,當年能作遼東長史多半就是劉寬安排的,要不然公孫瓚一個庶出,怎麼能舉孝廉當郎官呢,當了郎官很快就被任命為遼東屬國長史,混到了第一桶金,又被調到涿縣當大縣令,沒有劉寬門生的身份幫忙,這簡直是不敢想像的。
此番看到劉寬病重,公孫瓚竟真心哭出聲來。
劉備也忍不住涕泣,劉寬這人沒有特殊的才能,但他對身邊有才學之人是真的好,為人性情寬和,是漢末公認的有長者之風,對漢室忠心耿耿,這就是最難得的。
他的弟子之中除了公孫瓚確實性格惡劣些以外,其餘的都不錯。
傅燮保衛涼州,寡不敵眾壯烈殉國,魏傑護送劉協東歸,與李傕交戰,死於東澗,王邑在河東安心治民,頗得名望,最後曹操被征入許昌朝廷,反抗曹氏失敗,寂寥無聞。
也算是培養出了幾個報效朝廷的好弟子吧。
說完這些,劉寬身體疼痛難忍,躺在榻上嗚呼哀哉。
劉備站起身,走到門口,對陳到低聲道。
「請華神醫來。」
陳到轉身去了。
片刻後,華佗提著藥箱走進來,他走到床邊,蹲下身,伸手搭在劉寬的手腕上。
過了許久,才鬆開手,走到劉備身邊,低聲道。
「驃騎將軍,劉公年紀太大了。五臟俱衰,氣血枯竭。老夫無能為力。」
「只能用藥減輕他的疼痛,讓他走得順利些。預計最遲到明年春天,就扛不住了。」
「這幾日,我去太華山采些藥。」
劉備拱手道:「多謝華神醫。」
華佗拱了拱手,提著藥箱,轉身走出堂外。
劉備也走出來,院子裡很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在割。
他站在松柏下面,看著天上的星星。
身後傳來腳步聲,公孫瓚走出來,沒有說話。並肩站著,看著那片星空。
「伯圭兄,一別多年不見了。」劉備開口。
「備記得,當年在涿郡,是兄長推舉備為涿縣奔命兵屯將打贏了上谷之戰,沒有兄長,就沒有備的今天。」
公孫瓚嘴角微微一撇。「你還記得。」
劉備點了點頭:「備一直都記得。如今備立有微功,或可向朝廷舉薦兄長,拉兄長一把。」
公孫瓚沉默了片刻。
「惜哉,沒有門路啊。」
「你也知道,大漢官場歧視庶出。」
「黃巾起兵後,我與鄒靖也在幽州打了些仗,可惜功名不顯。」
劉備當然知道公孫瓚的軟肋。
庶出的子弟,在官場上處處低人一等。
這背後不僅僅是家庭地位的原因,還有母族出身的政治原因。
漢代是一個極其重視母族的社會,母族就是孩子的底氣。
歷史上曹魏名臣裴潛因為生母微賤,沒有舅家為援,因此被父親看不起。
在天下大亂之際,裴潛與母親前往荊州避難,而裴潛的父親裴茂則在長安做官,根本就不管裴潛母子死活。
公孫瓚的母親是婢女,他父親雖然姓公孫,但公孫瓚從小到大,受盡白眼。
能做到屬國長史、涿縣縣令,已經有個好岳父、好老師幫忙發力了。
「兄長家中,可有絕嗣的宗長可以過繼過去?」劉備問道。
公孫瓚搖了搖頭:「沒有。」
劉備思索道:「兄長在涿縣當縣令多年。若是尚書台有門路,晉升就方便了。」
公孫瓚抬起頭,看著劉備。
「尚書台?盧師不是剛剛官復原職了嗎?」
劉備點頭。
「正是。弟想找機會讓盧師給兄長找個門路。最好悄無聲息地調到朔州去。」
「王邑從上郡調去了河東。上郡太守正缺人,運作一下,是可以把兄長調過來的。」
公孫瓚目光很複雜。
「玄德,但兄與盧尚書雖名為師徒,實則劉備握住他的手。
「兄長放心。盧師也是寬厚之人,稍後,弟自會安排此事。兄長的恩情,劉備永遠記得。」
公孫瓚感激道:「我在涿縣當了這麼多年的縣令了,如果不是玄德提供個門路,還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離開呢。」
劉備點頭,漢代功、勞是分開的,功指的是特大政績、戰功。
勞,就是熬資歷,熬時間了。
所以不僅是軍隊裡論資排輩,朝堂里也一樣。
老兵看不起新兵,老牌公族看不起新貴。
他們可能沒有功,但一定有勞。
作為元從派魁首,關、張鐵定是未來的軍區統帥,這就是因為他們不僅有功,還有長期的勞,只有功勞兼備才壓的住人。
同樣的道理,還有曹魏的夏侯惇,功高不明顯,勞苦卻很明顯,所以只要夏侯惇活著,他就是僅次於曹操的軍方統帥。
公孫瓚在涿縣多年,勞」歷已經攢夠了,就是沒有門路。
如今提拔有了門路,很快就能從千石縣令正常升到兩千石的上郡太守。
至於魏傑,屬於三輔鄉黨,更好處理,目下劉寬一系弟子、盧植一系弟子、蔡邕一系弟子都能順利加入劉備幕府。
在順著他們的人脈往外延伸,關西的馬日磾、青州的鄭玄都有機會拉進劉備幕府,如此一整套的士人班底就能湊個七七八八。
別小看這些人脈網,真實的漢末社會個人能力居於其次,人脈才是立身之本。
劉備原歷史線在北方東拉西扯半輩子沒人脈用,根本混不下去,到了荊州憑藉諸葛亮的人脈順利獲得荊州豪強支持,轉而攻略益州,翻飛梁益之間,大半是人脈運作的好。
為什麼關羽、張飛不服諸葛亮的時候,劉備對關羽說,自己與諸葛亮是魚水之情呢。
劉備是魚擁有主觀能動性,但諸葛亮的深厚背景能為劉備提供生存空間,這也就是魚所需要的水。
關、張雖然驍勇善戰,但他們缺乏諸葛亮這樣的士族人脈,沒辦法讓劉備巡遊天地間。
事實證明,劉備還是那個劉備,但得到人脈支持的劉備短短几年就得到了在中原失去的一切,這就是臥龍二字真正的價值。
諸葛亮正史上可不是什麼鄉野村夫,而是一系列荊州人脈網的集合體,妥妥的荊圈大少。
劉寬、鄭玄、馬日磾、盧植、蔡邕也是一樣,他們本身的才能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為劉備提供一圈人脈,這龐大的人際關係網,將會牢牢依附在劉備身邊,為他源源不斷提供人才、經濟、政治支持,這也就是根基二字真正的意義。
如果劉備要夯實根基,就得把這些外部人脈資源統統吸納到自己的幕府中,接下來,就得想辦法往并州和冀州北部擴展人脈,儘量把朔、並、幽三州的人脈連成一片。
先穩住朔州周圍的局勢,等人脈通達了,就可以嘗試對抗涼州叛軍,徹底掃除羌亂了。
在隋唐經濟重心南移之前,就是得北方者得天下。
北方的人脈資源一定是比南方更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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