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陽陵雪霽歸家暖,嬌妻美妾渡秦川
第二天清晨,劉備辭別了劉寬,離開了鄔堡。
車隊沿著華陰的官道向西行進,走了二十里,到了一處村落。
村口有幾間茅屋,屋前種著幾株竹子,竹子已經枯了,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搖晃。
「明公,前面就是張然明公的故居了。」陳到指著前方那片竹林。
劉備勒住馬,翻身下馬。
此番來弘農,除了看望劉寬以外,還有一處人脈是要走訪的,張奐雖死,可他的幾個兒子還在弘農。
他走到茅屋前,正要叩門,門開了,一個男子正好走出來,四十出頭,眉目與張奐有幾分相似,但比張奐年輕多了。
「足下何人?」
陳到上前一步。
「驃騎將軍,前來拜訪張公後人。」
男子臉色變了,拱手道。
「驃騎將軍駕臨,張猛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在下是父親第三子,表字叔威。」
劉備接過名刺。
「張君不必多禮。令尊在世時,備曾與他共事。今日路過弘農,特來拜訪。」
張猛側身引路:「驃騎將軍請。家兄正在屋中寫字。」
劉備走進茅屋。
屋子陳設簡陋,一張案,一張坐榻,幾隻木箱。
一個老人坐在案前,手裡握著筆寫字。
那人穿著一件舊袍子,袍子上沾滿了墨點。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劉備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
「大兄,驃騎將軍來了。」張猛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張芝沒有抬頭。他的筆在紙上移動,緩慢,沉穩,每一筆都像在雕刻藝術品。
張奐的大兒子就是大書法家草聖張芝、二兒子就是亞聖張昶。
與家裡的老三喜好武鬥不同,張芝自幼勤奮好學,小時候曾經去京都洛陽並拜當時著名的草書大家杜操、崔瑗為師學習章草,喜好書法,繼承了張奐的文化。
而張猛對此方面並不感興趣,倒像是個純粹的西涼武人。
「大兄,驃騎將軍乃是貴客,你別寫了。」
在張猛的催促下,張芝寫完最後一筆,才放下筆,在池中洗了手。
「驃騎將軍,久仰大名。」
「鄙人生性疏懶,家父過世後,家門久不逢客,懶散慣了,莫要見怪。」
劉備拱手:「張君哪裡話,生於季世,能秉持本心,倒也是好的。」
蔡邕歷史上有個特點,只用韋氏墨,張氏筆,京兆韋擅長製作墨丸,敦煌張氏擅長造筆聞名天下。
劉備打著為老師要寫張氏筆的口實,來結交故舊,張芝自是沒的說。
他從案上拿起一支筆,遞給劉備試用。
「這是敦煌產的筆。家父在世時,最喜歡用這種。」
劉備道:「蔡師也喜歡。他常說,韋氏墨,張氏筆,天下無雙。」
張芝笑道:「我不曾見過蔡伯喈,尚不知他筆下的八分書,與我家的草書優劣,能否藉此一覽蔡門名聞天下的飛白體?」
劉備接過筆,在手裡轉了轉。
「鄙人豈敢在草聖面前賣弄,實話說來,我雖學過飛白體,筆力卻比蔡師差得遠了,連他家的長女都不如。」
張芝笑道:「驃騎將軍太謙虛了。」
劉備拿起狼毫,鋒穎尖銳,彈性十足,旋即應張芝之約,在左伯紙上寫下幾字。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
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
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
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
銀鞍何煜爚,翠蓋空踟躕。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
就我求珍餚,金盤膾鯉魚。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
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
人生有新舊,貴賤不相逾。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
隨後拱了拱手:「獻醜了。跟隨蔡師學了些皮毛,不甚精通。」
「這是辛延年的《羽林郎》啊,劉君還是個愛好詩書之人啊。」張芝接過文書,仔細端詳。
蔡邕的飛白體,史稱妙有絕倫,動合神功,劉備常年在軍中,講求快筆疾書,故而行文多顯潦草,自然比不得蔡邕的。
「實話說來,驃騎將軍的書法,在當世算不得好的,據我所知潁川的邯鄲淳、鍾元常、劉德升遠在驃騎將軍之上,京兆的韋休甫、杜伯度就更別說了。」
劉備苦笑:「張君拿這些書法世家來與劉備相比,未免太過了,劉備只是尋常人爾。
寫的字能讀懂就可以了。」
「驃騎將軍倒也是心胸寬廣啊。」張芝點頭從案上又拿起幾盒筆,用布包好,遞給劉備。
「這些便送給驃騎將軍和蔡伯喈,天氣寒冷,隨我去用些熱漿吧。」
劉備接過布包,塞進袖中:「多謝張君。」
張猛很快端著熱米湯放到二人面前,隨後坐定道。
「驃騎將軍,家父生前對將軍讚不絕口。家父說,驃騎將軍是當世英雄,有古名將之風。」
「父親當年以護匈奴中郎將之職,監察幽并涼三州諸軍事。父親過世後,能擔任北方諸州防務之人,只怕唯有驃騎將軍了。」
劉備看著張猛,他雖年紀最小,卻和哥哥不同。
張芝是一心沉浸書法,無心出仕,張猛則是願意做官的,好似還很主動。。
不過,此人器量能力都遠不如張奐,歷史上他於建安年間當了武威太守,殺死雍州刺史邯鄲商作亂,後遭韓遂討伐,被州兵圍困,登樓自焚而死。
敦煌張氏是涼州名族,雖然遷居京兆,在涼州卻還有很大的影響力。
指不定日後收復涼州還需要藉助張奐威名,劉備倒也沒把話說絕。
「等時機成熟,劉備一定舉薦張君回涼州,震懾羌人。」
張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拱手,深深一揖。
「多謝驃騎將軍。」
隨後,劉備離開了張奐舊宅。
臨行前還派人告訴傅燮,如果劉寬不測,傅燮可以為恩師守喪。
東漢社會,舉主、恩師如父,如果師門發喪,官員一定會棄官弔祭,當然比起親生父
親,門生們守喪時間都不長。能守一個月就算是孝順了。
劉備特地給傅燮多增加了一個月沐假。
出了弘農,把該見的人都見了,該布局的都布局好了,劉備方才從華陰離開,進入京兆。
陽陵的冬天比雒陽冷些。
渭水河面上結著厚厚的冰層,冰面被雪覆蓋,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岸。
一整年不曾歸鄉,劉元起和劉子敬已經把家中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劉氏鄔堡按照關西的形制建立起來了,附屬於劉家的蔭客越來越多。
尤其是平定蟻賊期間,大量的歸附流民只信賴劉備,聽說劉備的叔父在陽陵招募流民,自然來投。
一年前後,劉家就擁有了近萬人的隱戶,劉元起安排農人們在鄔堡周圍種地,秋末種完冬小麥後,還要組織人丁去野外打獵,其實主要是除去虎患。
漢代虎患嚴重,哪怕是京都地區經常都有老虎吃人,尤其是關西,歷經百年羌亂,人口殆盡。
三輔之中,京兆尹有5萬3299戶,28萬5574人。
左馮翊為3萬7090戶,14萬5195人,右扶風與涼州相接,戰爭破壞最為嚴重,只有1萬7352戶,9萬3091人。
東漢時期,三輔地區已失去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地位,連中等規模的郡都算不上了。
人口少,倒是有一宗好處,地廣而人稀,那些無主的土地,都可以向官府申請重新開墾後,交給流民耕種。
主要是還得配套相關的水利措施。關中是個新月形的盆地,其實縱深很小,核心也就是所謂的八百里秦川。
渭水將秦川分割,渭水南部水網充沛,土地肥沃,北部則是出了名的乾旱鹽鹼地,靠著秦漢兩朝不斷修築河渠、開荒,硬是把一片種不了地的鹽鹼區變成了天府之國。
當然了————經歷了百年羌亂,舊的河道沒人維護,關中經濟凋敝,徹底變成了一片荒原。
劉子敬這一年來一直再向陽陵北邊的池陽縣買地,到了年末總算是湊夠了養活隱戶的土地,加上劉元起平日裡經營的生意,麻衣作坊、鐵匠鋪也都經營起來了,流民們來了不僅可以種地,還能經營手工業。
只待把渭水北邊的河渠重新修繕一遍,就能重新變出大量的可耕土地。
這等政府大工程,需要京兆尹點頭同意,徵發郡民積年累月才能完成。
劉備收到劉元起的信後,也確實將此事放在了心上。
畢竟關西還有皇陵在,涼州正在發生羌亂,來日劉備如要平息羌人,一定會以京兆為大本營向涼州進發。
等到一邊打仗,一邊徵募徭役去修繕河渠,地方官府是沒有那麼大的動員能力的,所以重新修繕渭北河渠就得提上日程。
劉備在回到陽陵的路上就已經在構思此事了。
正好手底下有個水利工程大師袁敏,來日得把袁敏調來關中,負責處理此事。
想到此間,劉備加快了腳步,朝著陽陵去,路上偶遇一隊騎卒。
大雪過後,便是獵虎的好時節,那隊騎兵開始在林間追逐射虎。
劉備遠遠望著,京師鮑出帶著遊俠在四面射殺猛虎,年幼的小虎很快被射殺完畢。
最兇猛的那隻母虎跑得快,鑽進林子裡就不見了。
「別放走!」鮑出策馬進入密林,環顧四周,空無一物。
剛一回頭,卻被那猛虎伏擊。
危急關頭,一箭射來,那猛虎瞬間被射得吃痛,轉身欲走。
卻見劉備從林中策馬而出,轉身又是一箭射入猛虎後腦勺,直接射殺了老虎。
鮑出看到劉備心下大喜:「哎呀,這不是驃騎大將軍嗎?什麼風把您從京都吹來了。」
劉備策馬上前,在馬上與鮑出握手:「文才,許久不見你了。」
鮑出看著劉備身後陌生的面孔,問道:「這幾位是?」
劉備說:「汝南陳到,安平牽招。」
二人也各自給鮑出遞上名刺。
鮑出心下大喜:「回來好,回來就好啊。你不知道這一年京兆發生許多大事。」
「多少流民都來了關中,京兆尹正忙著向渭水北面墾荒呢。」
劉備點頭:「走,與我回鄔堡再說。」
陽陵縣就處於渭水北面,東面涇水自西北向東南流,孕育出一片肥沃的涇水河谷地,適合種植農牧業。
而陽陵西面直抵一片高聳的積石原,或者也叫北原,渭水北岸就被這片高聳的原地所籠罩。
陽陵就是北原下原口,從陽陵往西看,漢太祖劉邦的長陵橫亘在此,但是長陵在北原上,與涇水河谷上的陽陵之間得地形落差有四五百米左右,太祖陵墓幾乎從上是俯瞰著陽陵的景帝。
此地原地勢險要,後來郭淮兩度在北原擊退諸葛亮的所在,便是此處了。
劉備抵達鄔堡後,劉元起、劉子敬等人也提前來迎接,擺下宴席,犒賞跟隨劉備回鄉的親衛。
新建劉氏鄔堡時,還沒發生黃巾起義,劉氏鄔堡整整修築了一兩年才完工。
劉備倒沒時間關注鄔堡的修築進程,此番第一次回到正式落成的劉氏鄔,觀感確實不一樣。
進入鄔堡後,兩邊是高聳的望樓。
劉家的部曲拿著弓就在鄔堡上巡邏。
院子的北面是正堂,東西兩側是廂房,南面是門樓。
劉元起、劉子敬各自有一個小鄔。
杜氏和馮姬、鄒氏住在中間的鄔堡里,三個鄔堡各自距離不到半里地,互成犄角之勢。
劉備和劉子敬血緣更近,自然是最先到了劉子敬的鄔堡里。
劉子敬吆喝著僕人擺著酒食,劉元起夫婦也來做客。
宴席時分,元起族父家裡那位嬸嬸啊,聽聞劉備又升官了,對劉備是越發恭敬了。
「玄德,你這一年的辛苦了。」
「潁川、汝南、兗州、冀州,連戰連捷。陛下封你為驃騎將軍,武安侯,一萬二千戶大縣侯。叔父在陽陵,看到邸報,高興得好幾夜睡不著覺啊。」
「咱們家自從你兄長過世後,家道中落,就再也沒這麼這麼闊綽了。」
劉子敬看到劉備這些年越發成器,心裡如何不高興。
雖然劉子敬不像劉元起那麼有錢,能資助劉備讀書。
但劉備對這位庶出的親叔叔確實十分在平的,要不然蜀漢史書也不會為了避諱皇帝的叔叔,把孟達的表字子敬改為子度,就是為了避諱劉子敬的名。
至於這位族叔表字是什麼,那還真沒人知道。畢竟漢代只避諱名,不避諱字,而且就算君主是雙字名,按照禮法,漢代百姓也只需要避諱其中一個字就行,劉子敬一定是他的
名。
劉備跪坐在客位,與兩位叔父敬了酒。
「關東流民多仰仗二位叔父安置,近況如何?」
劉子敬笑道:「玄德,這兩年來,鄔堡周圍開墾了一千二百畝地。」
「在北邊的池陽縣,我們又問田家買了三千畝。加上原來的,總計五千四百畝。種了小麥、粟米、豆子,收成不錯。鄔堡里的麻衣作坊、鐵匠鋪也開起來了。流民來了,有活干,有飯吃,多半沒有人鬧事。」
劉備抬起頭,看著劉子敬。「叔父辛苦了。」
劉子敬擺了擺手。「辛苦什麼?種地,辦作坊,都是小事。你在外面打仗,才是大事,我們又沒什麼別的本事,買點地種點糧食倒也不錯。」
其實,五千畝真不算多————漢代中後期土地兼併之下,平均養活一戶人家,最低也需要五十畝地,畢竟要考慮到輪更和土地肥力問題。
一般的農家不會把每一畝地都種滿,種兩年得歇息兩年,如此輪更,還要經常翻地,土地生產出來的糧食才能保證質量。
這五千畝其實只能養活百戶人家,通計一家五口,也就是五六百人罷了。
那今年劉子敬收了將近萬人的流民,是怎麼養活的呢?
唉!東漢是個商品經濟極為發達的社會,半數城裡人都是打工仔,幫著劉家經營其他鹽、鐵、織造產業,這需要大量的勞動力。
有了勞動力就能向地方政府申請修河渠、修橋樑、維護道路基礎設施這些日常工作,基本上只要不發生戰亂,就能保證人餓不死。
所以黃巾起義最可怕的地方在干,在漢末早期,戰爭大半都發生在邊塞,富庶的內地雖然需要向邊塞輸血,但還能勉強維持這種手工業者和打工人在城市內生存。
一旦戰爭席捲內地,內郡經濟衰敗,這些沒有土地的打工仔想回農村也回不去,就只能跟著賊人四處搶掠。
而邊塞沒了富庶的內郡輸血,很快也維持不住,四面兵變馬上就要來了。
劉備一直很重視經濟建設,無論是在朔州還是在關中,都在努力經營產業,就是為了以防朝廷萬一經濟維持不住,至少朔州政府能單獨運轉,要不然半年不發軍餉,朔州軍也得兵變。
亂世之兆,充斥內外,劉元起也是心思沉重,問道:「玄德,京都的朝局,更加動盪了吧?今歲河北將士的賞賜能發下來嗎?」
劉備點頭:「確實動盪。但備不參與,至於發不發的下來軍餉————備確實不知。」
劉元起點了點頭。
「不參與好,不參與好。」他嘆了口氣。
「這些年日日聽人說起京都的事。今天這個九卿被殺,明天那個宰輔下獄。老夫聽了,心裡發慌,就怕你卷進去。」
劉備笑道:「族父放心,備心中有數。」
「你有數就好,有數就好。」他用袖子擦了擦渾濁的眼睛:「子嘉在雒陽,怎麼樣了?」
劉備放下酒盞:「子嘉很懂得討人歡心。陛下會喜歡他的,如今他已經是戶將了。」
劉元起還是不放心:「這孩子,做事不穩當,他能當戶將,多虧了你啊。」
劉備搖頭:「是他自己的本事。備只是給他找了個門路。」
「能提供給他門路,本身就是你這個兄長的本事。」
劉元起的妻子吳氏坐在側席,穿著一件青布深衣,頭髮梳成高髻,她端著一盞酒,特別恭敬。
「玄德,嬸敬你一杯。」
劉備舉杯一飲而盡:「多謝嬸嬸。」
吳氏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玄德,你在外面打仗,嬸可是日日替你擔心。就怕你受傷,如今回來了,嬸心裡就踏實了。」
「你也該好好陪陪妻子了。杜氏一個人帶著孩子,可不容易。」
劉備看了一眼堂外:「備知道。」
「對了,夫人呢?」
劉元起道。
「估計去哪逛了。杜氏啊,閒不下來,你不在家,她就和馮姬、鄒姬在長安四處逛逛,多半還不知道你回來了。」
劉元起站起身,走到門口,對門外的家丁喊了一聲。
「去灞橋,找杜夫人。告訴她,驃騎將軍回來了。」
家丁應了一聲,翻身上馬,策馬出了鄔堡。
灞橋在長安城東,灞水之上。
橋頭的柳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伸向水面。
杜氏騎著一匹果下馬,馬體很小,只有尋常馬的一半高,渾身雪白,鬃毛編成小辮,辮梢繫著紅繩,這種嬌小可愛的矮腳馬,乃是漢代宮廷貴婦所用。
今日,杜氏她穿著一件紅色襦裙,懷裡抱著稚子。
劉京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張臉,臉圓圓的,甚是可愛。
馮姬騎在另一匹果下馬上,穿著一件青色深衣,她懷裡則抱著劉光姬,光姬是姐姐,比劉京大幾個月,生性活潑,一落地就到處爬。
鄒姬走在她們後面,手裡拿著一塊扁平的石頭,彎著腰,把石頭貼著灞水扔出去。
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一下,砸破碎冰,隨即沒入水中。
幾個女子都是風華正茂,貪玩年紀,劉備又經常不在家,家事劉元起、劉子敬在打理,除了帶孩子玩,還真沒什麼好乾的。
三女比起劉備歷史線那幾個死的名字都沒留下的原配,和顛沛流離的甘氏、糜氏不知道日子好過到哪去了,真就是純純富貴命。
一萬兩千戶的封邑租稅,加上陽陵各處的產業分紅,劉家人幾輩子都吃不完。
至於杜氏如果想管家,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劉備雖然重用杜畿這樣的外戚,卻也對後宮干政防範得很。
杜氏天生富貴,卻無法染指到劉家宗族的話語權,劉元起和劉子敬兩個人只要還活著,家事兒永遠是他們在操持。
沒事兒乾的杜氏只能安安分分相夫教子,管著馮姬和鄒姬,其他人她也管不了。
家丁很快策馬奔來,他勒住馬,翻身而下。
「夫人,驃騎將軍回來了。」
杜氏愣了一下:「驃騎將軍?誰呀?」
家丁道是:「昨日京兆剛張貼的邸報。」
「劉君克定蟻賊,被朝廷加封左驃騎大將軍,如今已經到家了。」
杜氏高興地愣了一瞬,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劉京,又抬頭看著馮姬。
馮姬也看著她,兩人對視了一眼。
「啊?夫君回來了。」
「請軺車來,鄒姬、馮姬回去。快都回去。」
眾女驅車回到鄔堡門口,杜氏下馬車,高興地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馮姬扶住她,她則抱著劉京,快步走進院子。
她跑進堂中,看見劉備坐在案前,明顯比年初走的時候稍稍瘦了些。
杜氏站在堂中,喘著氣,看著劉備。她的眼眶逐漸紅了,她抱著劉京,快步走到劉備面前,彎下腰,把劉京遞給他。
「夫君,一走就是一整年,你終於回來了。」
「你家孩兒都能滿地爬了。」
劉備高興地接過劉京,抱在懷裡。
劉京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劉備,嘴裡叼著手指,哇呀哇呀地笑。
這大抵是父子之間第一次見面,劉備還有些不適應。
「夫人倒是會生養啊。」
「這孩子,長得胖乎乎的。」
杜氏擦了擦眼淚。
「一天吃五頓,能不胖嗎?」
馮姬也抱著劉光姬走過來,彎下腰,把劉光姬遞給劉備。
「夫君,這是光姬。」
劉備把劉京換到左手,用右手接過劉光姬。
劉光姬比劉京大幾個月,長得也更文靜。
劉備把兩個孩子都抱在懷裡,左一個,右一個,下巴擱在劉光姬的頭頂上,鼻子埋進劉京的頭髮里。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孩子們的身上有一股香味,很好聞。
「有勞夫人、馮姬了。這一年,累到你們了。」
馮姬搖頭。
「倒是夫君辛苦了。征戰一年,如今關西又出了兵禍。不知明年是否還要離家打仗?
」
「別提打仗!哪有丈夫拋妻棄子一整年不回家的,夫君再要走,我可不依!」杜氏強硬道:「明年怎麼也不能走了。」
劉備苦笑道。
「應當不會了。過了正旦,明歲我就回朔州治民。從河北、中原遷徙來了不少新的流民,需要時間安頓,在陽陵北面重修諸多河渠,需要安排,我這個朔州牧也不能一直不在五原。那子惠、元嗣、伯侯估計要累死了。」
杜氏忍俊不禁,用袖子捂著嘴。
「子惠年長些,是不會說夫君壞話的,伯侯是自家人也不敢說,元嗣可是沒少抱怨夫君是個不稱職的方伯呢。」
「哈哈哈哈————」劉備開懷大笑:「確實是韓元嗣的風格啊。」
「那夫君明歲回州里,妾身也去五原吧。」看得出來馮姬雖然文文弱弱,卻也是相當戀慕丈夫之人,一看到劉備回家,就不想放他走了。
劉備點頭:「好。官署子惠自會安排好。」
漢代官員的家小可以住在官舍。基本上官員到哪上任,妻妾老小就會跟到哪。
吳郡的陸康在廬江當太守的時候,幾乎舉族都去了廬江,當然最後被孫策差點一窩端了,這也是個問題。
朔州地形封閉,還算安全,就沒有這麼多隱患了。
劉備轉頭又詢問:「鄒姬,在京兆待得適不適應?」
鄒姬低著頭,手指在袖中絞著衣角。
「關中習俗和涼州相近,沒什麼不適應的。就是夫君一直不在————有些不適應。」
馮姬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杜氏的目光則一直落在門口的樊璇身上。
「樊家姑子終於也是打動夫君了。」杜氏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劉備看著杜氏:「夫人怎麼知道?」
杜氏走到樊璇面前,拉著她的手,把她領進堂中。
「如果夫君不把她當做家人,又怎麼會讓她來鄔堡中住呢?」
「樊家姑子之前說要回家探親,我還當是真的回了常山,沒想到竟是半路上去了雒陽」
o
「仔細一想想啊,冀州都亂成那個樣子了,怎麼還回得去呢,那時我就該猜到,姑子是去找夫君了的。」
劉備笑道:「還是夫人聰明啊。」
杜氏拉著樊璇在側席坐下,給她倒了一盞熱酒。
樊璇接過酒盞,她抿了一口,清酒辛辣,嗆得她直咳嗽。
杜氏拍了拍她的背。
「別怕,我這裡可沒什麼妾室不能走正門的規矩,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我們之前也都是熟絡的,自當以姊妹相待。」
樊璇急忙道:「豈敢,豈敢,女君就是女君,奴家是妾,斷然不敢逾越。」
「樊家姑子之前可不是這個性子。」杜氏笑道:「哦不對,現在當改口,叫樊姬了。」
「呀,原來樊姑子是早就被夫人認可了的,到頭來竟只有奴家一個來的最晚。」鄒姬本就是最後加入,也沒子女傍身,聽完幾人關係這麼好更慌張了,生怕跟幾人處不攏。
「來得晚不要緊,反正之前我與馮姬也沒跟夫君相處過多久,夫君啊,大半時間都在軍營里。以後的日子,還是我們姊妹相伴的時間更多呢。」杜氏倒也是個開朗人,三言兩語就把幾人治得服服帖帖。
劉備見此,就放心了。
這幾女性情各異,唯有馮姬是出了名的人盡可欺。
想到這,劉備對馮姬的憐愛便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