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九原城頭望塞雲，劉備已登天子梯
拜別三輔豪傑，車駕從左馮翊出發時，春寒料峭，渭水河面的冰層還未消盡。
車隊沿著河谷北上，經左馮翊進入上郡地界。
沿途的山巒從關中平原的平坦漸次收束，變成起伏的丘陵，丘陵又變成連綿的山脈。
山上的松柏墨綠，在尚未褪盡的殘雪間挺立，像一根根插在石頭裡的鐵釘。
過了白於山，視野豁然開朗，黃土高原的塬面一望無際。
華佗騎著馬，跟在車隊後面，背著一個大藥箱。他每到一處，就跳下馬車來，蹲在路邊挖草藥。
有時挖到一株稀有的，捧在手裡看了又看，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有時挖到的只是尋常的防風、柴胡，他也照樣收進藥箱裡。
陳到策馬走在他旁邊，看他挖了扔，扔了挖，忍不住問。
「華神醫，這些草藥到處都有，何必費工夫？」
華佗擡起頭：「到處都有？你說的是防風、柴胡。可你知道這株防風跟那株防風有什麼區別？」
陳到搖了搖頭。 華佗把那株防風湊到陳到鼻子下面。
陳到聞到一股辛辣的氣味。
「這株長在向陽坡上，藥性足。那株長在背陰處，藥性弱。一樣的病，用不同的藥，效果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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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防風放進藥箱，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中原大疫，你所知也，朔州百姓將來萬一生病，可能用到這些草藥，老夫不能馬虎。」
陳到沒有再說什麼，吩咐人手跟著華佗沿途採集草藥，送到州部。
杜氏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的景色。
過了上郡，進入西河。
這裡已經是大漢的邊郡中的邊郡了，城牆逐漸高聳，戍卒變多，烽火一座接一座，沿著山脊線蜿蜒而立。
官道兩旁的屋舍，逐漸從漢家民居變成了遊牧氈帳，偶爾能看見幾個南匈奴的牧民，騎著馬，趕著羊群，在曠野上移動。
到了五原地界，景象又豁然不同。
田野里有人在耕種，茅屋上升起炊煙，村口有孩子在玩耍，老人在牆根下曬太陽。 戍卒穿著整齊的甲冑，手持長戟，站在城門口望風。
路上行人絡繹不絕，推車的，挑擔的，牽馬的都有。
一個賣餅的小販推著車從巷子裡出來，車上冒著熱氣，炊餅的香味在空氣中飄散。
胡人操著一口並不流利的漢語與路邊的商販買著什麼物件。
鄒姬坐在軺車上看著這一切，眼睛睜得大大的。
「沒想到這樣一片漢蠻混居的荒廢之地，居然如此和睦？」
劉備騎著的盧馬，走在車隊前面，聽見了，回過頭來道。
「本來並不和睦。」
「鮮卑王庭被摧毀後，鮮卑人南下，在陰山放牧，成為了朔州屬國民。既然同屬於大漢的百姓，那就沒有與他們廝殺的必要了。今後，塞內的鮮卑人會和南匈奴一樣，成為保護漢朝的邊民。」
鄒姬看著劉備的側臉。
「涼州的羌人要是有夫君這樣的牧守就好了。要是不被官吏欺壓，他們也未必願意鋌而走險。」
劉備沉默了片刻。 「是啊。吏治問題，非一朝一夕所能更改。世風日下，貪濁者多，清廉者少。」
「目下，還是別想這麼多了，西方大亂，中原各地瘟疫四起，賊眾數以百萬計，守住朔州安寧才是當下最要緊的事情。」
車隊繼續前行。
九原在望。
劉子惠、韓浩、杜畿、孫干皆站在城門口迎接。
「明公！」
劉備翻身下馬，走到他們面前。
「備不在朔州的這些時日，有勞諸位了。」
劉子惠聲音發顫。
「明公，你可算回來了。」
他側身引路，劉備跟著他走進城。
這一年朔州變化很大，尤其是州治九原城，幾乎是翻天覆地。 城中的街道整潔，行人如織。
西面和東面特地仿照雒陽劃開了兩個市場，西邊是胡市，東邊是馬市。
南市則是各種商販貿易的地方。
劉備看著嶄新的一切，欣慰地點了點頭。
邊郡也是能發展起來的嘛，只要沒有戰亂，發展潛力不輸給內郡。
「明公，早些入府吧，下官略備酒宴，為諸將接風洗塵。」
劉備點頭，進入正堂劉子惠已經布置好了，案上擺著酒食。
劉備在主位坐下，劉子惠、杜畿、韓浩、閻柔、孫乾等人分坐兩側。
劉子惠站起身，端著酒盞，對著劉備深深一揖。
「明公，子惠敬你一杯。明公進封驃騎將軍，武安侯。我等在朔州，聽到消息，高興得好幾夜睡不著覺。」
劉備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子惠，這一年，你們也辛苦了。」 杜畿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展開，念道。
「明公，這一年，朔州共開墾荒地三萬二千畝。從中原各地遷來的新附流民一萬七千餘戶，計九萬五千餘人。倉廩存糧五十萬石，錢庫存錢兩億餘。」
閻柔也說道：「還有一則好消息，第三代的盧也出生了。」
劉備很是高興：「好。二位也辛苦了。」
酒過三巡。劉備開始核查朔州官吏的功勞簿。
在後方治民的這些官吏，雖然沒有軍功，但在秦漢時代也是有升職空間的，他們的工作履歷叫做勞，被記錄在個人的檔案中，如果被有司發現，擅自更改勞，（也就是篡改工作時長）會被重罰。
當然也不是每一個篡改『勞』的都會被發現，即便是現代社會也經常會出現八歲小兒就領政府高職工資好幾年之事，別說古代了。
為此，核查官吏的功勞簿是必須做的。
劉備在宴會上檢閱了一年以來，州中有司的功績，分別予以升遷獎勵，發放錢帛。
並對朔州職務進行小幅度調整。
「我在回朔州的路上，想了一些事情。關於州中的人事安排，備有一些想法。」
劉子惠放下酒盞：「明公請說。」 劉備將提前擬好的名冊交給劉子惠：「除去閻子健調任鮮卑營將兵長史外，還有些人事調動。」
別駕從事：屬吏之長，從刺史從部，任居刺史之半，刺史心腹（劉子惠）。
治中從事：屬吏之長，主財谷簿書（杜畿）
功曹從事：人事主管，掌管掾屬的選用與考核（劉翊）
倉曹從事：掌倉庫、租賦（韓浩）
戶曹從事：掌戶籍、田宅（棗祗）
法曹從事：掌刑法、訴訟（夏侯纂）
兵曹從事：掌監督兵事、又稱兵曹掾、兵馬掾（耿紀）
議曹從事：掌議論顧問（劉琰）
同時，對本年度勞績最高的劉子惠、閻柔、韓浩、杜畿四人予以表彰。
劉備念完，把竹簡放在案上：「諸位以為如何？」 劉子惠拱手：「明公英明。」
眾人也拱手：「明公英明。」
劉備點了點頭。「另外，備想請華佗先生在州中教授醫術，就算瘟疫進入朔州後，也能有充足的醫工調用，如此一舉兩得。」
劉子惠愣了一下。醫學在漢代雖然是賤業，但邊民本來就遭受內地人歧視，還不知華佗怎麼想。
「華神醫可願意？」
華佗拱手道：「驃騎將軍有意拯救朔州生民，老夫自然願意從命。」
「老夫行醫多年，見過太多病人痛苦掙扎，如果庶民能懂一些醫術，小病自己就能治，不必等大夫。如此會少死很多人。」
劉備端起酒盞，拱手道謝：「謝過神醫，那此事就這麼定了。」
「還有一件事。州一級的人事安排基本確定後，同時又要對驃騎將軍府下轄的度遼營、護匈奴營、鮮卑營進行重組。」
劉備從袖中抽出另一卷竹簡，交給劉子惠展開。
劉備向朝廷推舉涿縣令公孫瓚擔任上郡太守，以填補王邑的缺額。
關羽因功擢為北地郡都尉，張飛升為西河郡都尉，都尉一職比二千石，掌郡內武職，與校尉，中郎將平級，這倆別部司馬也是出息了，可以慢慢放著別領一軍擴充兵馬了。 至於為什麼放在北地和西河，自然是這兩個郡劉備掌控力不強，朔方太守張楊是劉備推舉，徐榮是老戰友，五原是大本營，上郡太守是師兄公孫瓚，控制了西河郡和北地郡兵士，基本是就控制了朔州全權。
加上閻柔調去控制鮮卑人，牽招擔任南匈奴司馬，這倆人基本上能把朔州少民也穩住。
袁渙升任驃騎長史，傅燮升任驃騎護軍司馬。
等原左將軍幕府人員轉入驃騎府，如此軍隊的番號，負章都得更新，以前營中兵士叫左方士，現在改稱驃騎士。
原度遼營五部司馬也得進行更新，趙雲轉入驃騎府，擔任留營司馬，要知道歷史上的趙雲一直到荊州平定時期四五十歲才混到這個千石司馬的位子，如今年紀輕輕就是這個位置，已經是超人一等。
鄧當，李進，李典進入北地郡，參佐關羽軍事，李通，陶商、朱靈進入西河郡，參佐張飛軍事。
留營司馬趙雲治下兩千人。
度遼營五部司馬中的左右司馬徐晃、韓當，更改為前後別部司馬，各領兩千人。
驃騎護軍司馬傅燮下轄驃騎衛隊五千人，以吳懿、陳到、許褚領軍，徐庶任參軍。
整編後，朔州各部得直轄兵兩萬。
張楊的朔方營，徐榮的雲中營，還沒算在其中，公孫瓚的上郡營也還在組建。
反正都是邊郡，太守看自己財力組建軍隊。 但核心部隊都在劉備手中，尤其是朔州百戰突騎，都在舊部手裡，劉備並不擔心兵權外流。
他念完，把竹簡放在案上。「諸位以為如何？」
劉子惠問道：「明公，這樣的安排，朔州軍野戰兵員總計兩萬餘人。加上朔方營、雲中營，及各地屯田兵、烽燧兵、河渠兵，總兵力接近三萬。朝廷那邊會不會有意見？」
「這個數目確實不小了，朔州四十萬人口，養三萬兵也有點吃力啊。」
劉備搖了搖頭。
「方今天下大亂，朝廷發不出軍餉，只要能自籌軍餉，朝廷不會過問。」
「況且，越是大亂，就越需要強兵鎮壓，朔州軍是天子的嫡系，天子必然支持。」
「就算天子有所猜忌……我相信董太后一定會支持我擴軍。」
「那倒也是，董侯如要順利繼位，還得仰仗外兵撐腰，明公就是最好的選擇。」杜畿又開口道：「但有一事，關張乃是知名天下的虎熊之將，畿擔心，把他們調去各郡，朔州兵權過於分散，一旦戰端突發，未必是好事。」
劉備笑道：「如今四方動亂，兵權分散，也未必是壞事。雲長、益德，都是我的手足兄弟。他們在外領兵防範賊人入境，備在九原坐鎮。內外呼應，首尾相顧，那誰也動不了朔州。」
「還有一事，諸位要謹守關津，防止各地蟻賊死灰復燃，在朔州生亂。」
「傳檄各郡太守，如有蟻賊活動，必須緝拿歸案。」 諸人齊聲道：「唯。」
安排完這些過後，劉備到九原的第二日就開始整頓兵馬，吩咐諸將對歸附漢軍的賊人進行改造，必須讓他們成為可靠的軍士，改掉賊人風氣。
尤其是鄧當、李通、李進、許褚、吳懿的這些舊部，大多是地方賊寇、鄉黨組織起來的，劉備每日處理完公文，就帶著徐庶和陳到巡邏各地的營兵，微服私訪各郡縣，核查小吏功績，詢問流民生存情況。
韓浩則安排在北地郡繼續負責開墾荒地，閻柔、牽招加強對朔州少數民族進行漢化，阮瑀、孫干去加強學校建設，移風易俗。
朔州吸納流民後，目下有將近四十萬人口，馬和鹽是主要的特產，麻產業已經發展起來，冬天不怕凍死人了，但仍然缺乏適合開採的鐵礦，於是劉備又讓劉元起加緊經營關中的鐵器生意。
將馬匹中的馱馬賣給民間運輸使用，精挑細選的戰馬則供給朔州軍不得外流。
還要加強牛耕、鐵器工具使用率，又讓袁敏負責在五原郡的黃河南岸種樹圍沙，引黃河水灌溉原朔方郡的北河渠道。
朔州的牧民平日裡放牧，秋冬季則和漢兵一樣進行訓練。
一系列措施都在為耕戰做準備。
在中原動盪，四方兵禍亂起的同時，朔州已然做好了迎接亂世的準備，率先完成軍閥化的劉備徹底成為了朔州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