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二月摧戰鼓,玄德,獨霸北方之機已然明也
二月的朔州。
黃河解凍的轟鳴聲從峽谷深處傳來,冰凌撞擊河岸,萬物勃發。
九原城頭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劉備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垛口。
年初過後,朔州周圍的局勢越來越不太平。
并州大山中各處山賊四面搶掠,襲擊商旅,阻礙官道,小股流寇更是不可計數。
現在普通人出行安全都成了大問題。
為了防止流寇進入朔州,劉備當即下令閉谷息民,沿途大小關隘均有兵馬核查。
一來防範流寇,二來防範瘟疫進入朔州。
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落在遠方的原野上。
農夫們正在田裡勞作,彎著腰,把種子撒進土裡。
他們的身後,跟著幾個孩子,手裡挎著籃子,籃子裡裝著種子。孩子跑得快,撒得也快,大人跟在後面,彎著腰,把撒偏的種子撿起來,重新撒進土裡。 如今世道,十四州,亂了十三州。
也就只有朔州因為偏僻封閉的地形得以保全,誰能想到這不毛之地,竟成了世外桃源啊。
「報!」
城下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騎從官道上馳來,揚起一片塵土。
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城樓下。
「報——!大將軍上郡急報!」
劉備走下城樓。
斥候擡起頭,滿臉灰塵,嘴唇乾裂。
「公孫明府急報,上郡內有山賊在龜茲縣四面搶掠,明府請求驃騎將軍調一支兵馬,去上郡維穩。」
劉備接過急報,竹簡上的字跡潦草,是公孫瓚的親筆。他看了一遍,把竹簡折好,塞進袖中。
「子龍。」
趙雲甲冑在身,手按著刀柄。 「在。」
「你率本部南下,駐紮在上郡,聽從明府調遣。」
趙雲抱拳:「在下領命。」
他轉身走下城樓,片刻後,城門口傳來馬蹄聲。
劉備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隊騎兵出了城門,向南馳去。
他收回目光,走回郡守府。
劉備在案前坐下,面前攤著一卷輿圖,輿圖上標註著朔州、并州、冀州的關隘和道路。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慢慢移動,袁渙從門外走進來。
「明公,渙從京都回來了。」
劉備擡起頭:「京都近況如何?」
袁渙搖頭:「亂。甚至可以說是一塌糊塗。」
「天下擾攘,遍地賊人,各地募兵自保,軍費開支巨大。」 「陛下害怕發不下來錢,引得關中諸軍兵變。張讓、趙忠便勸說陛下,斂天下田畝錢,每畝多增十錢,以修宮室,並在雒陽鑄銅人。」
劉備眼神一顫:「斂天下田?一畝十錢?」
那可不是個小數目,等於又是變相加稅,苦一苦百姓。
豪強家族的賦稅,漢靈帝根本收不上來,畢竟人家『家無餘財』『兩袖清風』,偶爾出現幾個幹吏敢去收拾,便能以黑吃黑弄些錢出來,但大部分的郡守都是陰修那般與地方豪強合作。
刺史呢,大部分都是梁鵠那般包庇太守為非作歹,不敢檢舉。
於是乎,不管朝廷怎麼下達政令,地方兩千石根本就不聽,朝廷要斂財太守就去刻薄百姓。
最後倒逼百姓揭竿而起。
朔州之所以政績清平,還真是因為劉備是實權州牧,哪個太守不聽話就直接收拾了。
漢末能走到廢史立牧這個結局可以說是完全沒毛病的,就算劉宏不立州牧,他照樣控制不了地方官。
袁渙無奈道:「樂安太守陸康上疏諫曰:昔魯宣稅畮而蝝災自生,哀公增賦而孔子非之。豈有聚奪民物以營無用之銅人,捐舍聖戒,自蹈亡王之法哉!
張讓等人便構陷陸康援引亡國之言以譬聖明,為大不敬。檻車征詣廷尉。幸得侍御史劉岱表陳解釋,方才免歸田裡。」
「這不二月,南宮雲殿發生大火災。樂城門也被燒了。朝廷為此又詔發州郡獻材木文石,運送京師修宮牆,宦官從中為奸,各地刺吏、太守復增私調,百姓怨恨。」 「此外朝廷又規定,刺史、太守及茂才、孝廉遷除,皆要交納助軍錢、修宮錢,除授大郡者要交納錢二、三千萬。新官上任前,皆須先去西園講定錢數,屆時交清。賣官錢全部進入陛下的內庫,陛下又建造萬金堂存錢,又是一筆巨大的耗費。」
陳到納悶道:「天下動盪,陛下還如此刻薄,豈不是自毀國祚?」
劉備搖頭道:「以我對陛下的了解,這場南宮大火多半就是陛下自導自演的。」
「燒了宮殿,陛下就有藉口去斂財,天下已經亂了,就不能讓漢兵再亂了,為此要守住天下,就得保證軍餉及時發放。如若不然,邊塞屯兵再像涼州那般舉兵作亂,不到一年大漢就會滅亡。」
「可這般向民間吸血,也不是長久之計啊,陛下還規定,如果太守們交不起錢,就可以暫時欠著,一年內向西園使者們交完錢就可以,如此新官到任,為了彌補虧空,競為搜刮百姓,聚斂財富以為補償,百姓因此怨聲四起,民變越來越多。」袁渙又道。
「上一任巨鹿太守郭典升遷後,新任巨鹿太守河內司馬直,素有清名,朝廷下令,減責其助軍修宮錢三百萬。
司馬直悵然曰:為民父母而反割剝百姓以稱時求,吾不忍也。於是向陛下請辭,朝廷不聽。行至孟津,司馬直上書極陳當世之失,即吞藥自殺。」
陳到驚訝道:「吞藥自殺?」
袁渙點頭。
清名之士,以死殉道,他的死,卻把清流與皇帝之間的鬥爭逼到了頂峰。
這位司馬直就是河內司馬家人士,並不缺錢,之所以不願意交錢,是因為現在的官員並不是自願交錢上任的。
劉宏手裡握著一份清單,上面全是那些屢世公族、屢世二千石家族。 之前大漢沒衰落時,這些家族天天吸朝廷的血,現在局勢動盪至此,靈帝也不裝了,挨個兒點名給他們授官職,不當官還不行,要麼自殺,要麼把錢交出來!
交完錢,沒幾月直接免職,再換人來交錢。
劉宏已經化身斂財狂魔了,只要能弄來錢不惜一切代價。
這麼搞,清流士人肯定不干啊。
就二月間,司徒袁隗無緣無故被免官,司徒之位直接被拉出去賣了,以前皇帝還講究點,哪裡不下雨,哪天日食,才找藉口把三公免了。
現在是看誰不爽就免官換錢,如此劉宏遭到了整個朝廷清流士人的激烈抵制。
司馬直之死,嘴上雖說著為國為民,實際上是不願意交錢給皇帝,因為他知道,這巨鹿太守就算去當了,也坐不穩。
而且巨鹿是什麼地方,太平道反抗中心,皇甫嵩在這堆得京觀,屍體都發臭了都沒人管,就算去了政績也做不出來,那不是等死嗎?
後來同樣不願意交錢的,還有泰山羊氏,漢末清流大臣懸魚太守羊續,這位爺,七世二千石!卻自稱家無餘財,不願意當太尉,漢靈帝強行塞給他也不要,直到靈帝讓他免費當九卿才願意動身。
實際上,泰山羊氏在漢末積累了富可敵國的資產,他的孫子羊琇在西晉與石崇齊名鬥富,但是爺爺輩確實偽裝的比較好,沒什麼可以指摘的。
劉備長嘆了一口氣,還好從雒陽抽身的早,要不然這朝廷斗得這麼個鬼樣子,可怎麼活得下去啊。
「陛下本來是想向官員斂財,至於官員向不向百姓斂財,他是不管的。但逼得太急,清流也會發起反擊,逼得陛下沒法斂,但不斂財,就沒錢發軍費。關西兵將沒有軍餉,就更加難以打勝仗了。」 袁渙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還有一件事。聽說揚州出現了黃巾軍,在攻打舒縣,焚燒城郭。新任廬江太守羊續,徵募舒縣中二十歲以上的男子入伍,皆發放兵器上陣,匯集了數萬人後,羊續率軍大破黃巾軍,廬江郡的黃巾軍被平定。
之後,安鳳縣又出現以戴風為首的叛亂軍,羊續又率軍擊潰敵軍,斬首三千餘級,生擒渠帥。」
劉備點頭:「之前廬江郡便出現了盜賊黃穰,他聚眾十餘萬,叛亂持續了接近五年,相繼經手盧師、陸康鏖戰經年才平定。如今換了羊續,又冒出這麼多揚州黃巾軍,看來并州的太平道殘黨勢力一定也不小。」
「畢竟張角的最終目標就是占據真定,沿著太行山一線封鎖山中孔道,割據自立。」
袁渙思索了片刻:「明公的意思是……」
「我朔州也有太平道殘部,此事我已經派遣徐元直去查了,估計很快就會有結果。」劉備從案上拿起筆,在竹簡上寫了最新命令。
如果劉備沒記錯,西河郡的白波谷中便有一支白波軍,後來聚眾十餘萬人,抄掠河東、太原,勾結南匈奴南下威脅雒陽,還打爛了整個并州。
連西涼軍都避其鋒芒,在白波軍手上屢戰屢敗。
得趁著白波軍還沒有壯大,儘早將這個禍患消滅,這也是劉備將張飛任命為西河郡都尉,牽招為護匈奴司馬的原因,西河郡內不僅有白波軍,還有南匈奴反漢勢力,一旦發生兵變,劉備就能迅速介入其中,以防止匈奴人脫離漢朝掌控。
西河郡太守邢紀,劉備早先在太原就是見過的,此人與并州刺史張懿,後來都被白波軍所殺,當然了,史書對此記載的很清楚。
靈帝末,黃巾餘黨郭太等復起西河白波谷,轉寇太原,遂破河東,百姓流轉三輔,號為「白波賊「,眾十餘萬。 郭太應當不是第一次起兵了,不然也不能叫復起,在黃巾起義後短短几年內擴張十餘萬人,把河東百姓都嚇跑了,說明郭太早已惡名遠播。
之前為什麼寂寥無聲呢,可能是邢紀和張懿這些地方官為了保住自己的政績,和賊人苟合,對外宣布太平無事,內部其實早就爛透了。
直到188年,郭太和南匈奴人確定有了推翻漢朝的力量,才正式和并州地方官翻臉。
脈絡已經梳理出來了,那麼接下來的任務就很沉重,必須在郭太和南匈奴反漢分子聯合之前,將兩者找到,分批擊潰,保住朔州不失。
且,在太行山中,張燕已裹挾河北百萬流民四面打家劫舍,如不處理,朔州側翼將常年遭受黑山軍襲擾,民不聊生。這一年的任務會很重,都集中在朔州、并州戰場。
涼州戰局,劉備是根本沒時間管的。
至於揚州、荊州、益州也是亂作一團,山賊盜匪和地方宗賊、豪強武裝蜂起。
先北後南吧,總體方針就是如此,先得把迫在眉睫的白波軍和南匈奴問題解決掉,要不然并州必定淪為南匈奴叛軍跑馬場。
「傳檄上郡、西河,嚴查黃巾殘黨和山賊盜匪活動。」
「令牽招謹慎防備南匈奴。並讓羌渠單于來五原見我。」
袁渙接過,將竹簡塞進袖中:「渙這就去辦。」
兩日後,徐庶帶著情報歸來了。 「明公,庶有一事相報。」
「元直,說。」
徐庶坐下,憂慮道。
「庶派細作潛入西河郡,打探白波谷的消息。白波谷在西河郡的東南角,靠近呂梁山。谷中有一股賊人,為首的名叫郭太,聚眾數千人,活動在山中,襲擊商旅,搶劫村莊。還有幾賊,分布在山中各處劫道,以楊奉、韓暹、李樂、胡才為首,他們自稱白波軍,打著太平道的旗號,頗有勢力。」
劉備沉思片刻。
徐庶回報郭太只有幾千人,應該是還沒來得及抄掠郡縣擴張。
這是白波軍最脆弱的時候,至於南匈奴方面,親漢的羌渠單于還活著,只要保住他,南匈奴就不會亂的太厲害。
「還有哪些賊人,可打探清楚?」
徐庶道:「朔州就這些了,但在西河郡南邊的河東郡,太守王邑來信,說是郡中出了幾個宗賊,領頭的叫程銀,也在呂梁山周圍活動。」
程銀……劉備自然知道這人。
《魏略》云:時又有程銀、侯選、李堪,皆河東人也,各有眾千餘家。
這些河東豪強,後來跟隨韓遂、馬超在潼關堵著曹操被擊敗,其實早些年人家就是占據一方的宗賊了。 「這麼說,我們目前面對的敵人有四股。」
劉備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白波谷的位置。
并州、朔州多山地,少平原,地形封閉,因而歷來都是大盜匯聚之地。
「南匈奴必須嚴格監視。年初,杜伯侯便說過,南匈奴境內的屠各胡反漢之心越來越重,羌渠逐漸壓不住了。」
「白波軍就在境內,必須儘早剷除,以防賊寇作大。」
「河東群盜也就是南下順手收拾的事兒。」
「難纏的是黑山軍,各部渠帥都分散在大山中,加起來擁眾百餘萬,而且還在不斷洗劫州郡,抓捕農人。」
「再這樣下去,他們的兵馬會越來越多,整個河北的農事生產都會被黑山軍毀掉。」
徐庶看著劉備:「明公特地把益德安排到西河,早是為了這一戰?」
劉備點頭:「備身處胡漢雜居之地,不得不防患於未然。西河郡內,不僅有白波軍,還有南匈奴。南匈奴單于羌渠,是朝廷強制扶持起來的傀儡,在部族中威望不高。
羌渠的兒子於夫羅、呼廚泉,也不得人心。如今天下大亂,人心思變,南匈奴各部,若暗中勾結白波軍,讓他們成了氣候,後果不堪設想,而河東群賊也不容小覷,如果河東亂了,朔州的南面就再無屏障。」
徐庶拱手:「明公英明。庶這就安排細作,繼續滲透西河、河東。」 劉備擡手,制止了他。
「不急。先摸清郭太的兵力、糧草、布防。再摸清南匈奴各部中,哪些人暗中與他勾結。等時機成熟,一網打盡。」
徐庶抱拳。「是。」
徐庶轉身走出堂外。
劉備則坐在案前,手指在輿圖上慢慢移動,他的目光落在一個地名上——白波谷。
「郭太,我不會給你壯大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