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九原陳兵懾單于,劉備兵發白波谷
三月的朔州,春色遲遲地爬上了陰山。
山腳下的草場泛起一層淡淡的綠意。
黃河解凍已有一個多日,河面寬闊,水流湍急,河水裹挾著泥沙滾滾東去,浪頭拍打著堤岸,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河渠兵站在岸邊的哨樓上,手裡握著長矛,目光掃過河面,警惕地注視著每一艘過往的船隻。
烽燧兵則在更遠的山脊上巡邏,每隔幾里就有一座烽火,頂堆著柴草和狼糞,一旦發現敵情,白天燃狼煙,黑夜舉烽火,一刻鐘之內就能把消息傳到九原。
九原城北的校場上,常備兵正在操練。
陣型變換,進退有序,令旗揮動,號角聲此起彼伏。
弓弩手同時放箭,箭矢升空,落在遠處的草靶上,靶心上插滿了箭。
羌渠站在校場的看上,望著那些操練的士卒,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此番應護匈奴中郎將劉備之約,南單于北上議事,劉備在五原治戎講武,儼然是有耀兵之意。
羌渠心中清楚,雖然劉備把度遼將軍治所從曼柏遷到從九原,但從九原到美稷也不過二百六十漢里,漢軍騎兵也就一天一夜的路程。 如果是在曼柏城呢,距離美稷也就七十里,南匈奴人如果突然作亂,幾乎是瞬息之間就能偷襲掉所有并州核心官員。
且不光是曼柏城在五原、西河邊界。
護匈奴中郎將治所也在美稷,一旦那一天南匈奴內亂,漢家官兵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會被抹掉。
遷徙到九原就沒有這麼多困擾了。就算南匈奴造反,烽火一點燃,劉備就有能充分的時間調集兵馬去應對。
「驃騎將軍的兵,真是虎狼之師啊。」羌渠感慨道。
於夫羅站在他身後,也道是。
「多多,朔州兵里也有不少咱們匈奴勇士。」
「都是當初跟隨驃騎將軍征討朔州的射鵰手。」
羌渠回過頭,看了呼廚泉一眼。
「是啊,希望漢匈和睦的日子能長久吧。」
閒話散盡,卻聽陳到吆喝道:「驃騎將軍到。」
幾個匈奴人急忙伏首。 劉備走到羌渠旁邊,腰懸長劍,頭戴武冠,冠上插著鶡尾,紅色的羽毛在風中飄動。
「單于許久不見了。」
羌渠苦笑道:「上一次見面護匈奴中郎將還是王家人。」
「如今七八年過去了,物是人非啊,驃騎將軍也成了北疆柱石了,勇名威震天下,無人可比啊。」
劉備笑道:「單于過譽。」
羌渠搖了搖頭:「驃騎將軍不必謙虛。老夫在草原上活了幾十年,見過無數兵馬。鮮卑人的騎兵、烏桓人的騎兵、匈奴人的騎兵,老夫都見過。沒有一支比得上驃騎將軍的朔州突騎,或許只有段熲麾下的湟中義從能與將軍一較高下了。」
劉備笑了笑。
這位羌渠原本是匈奴的右賢王。
光和二年,秋季七月,發生了一件重大歷史事件。
當時,匈奴中郎將張修未經朝廷正式授權,擅自逮捕並處決了當時的單于呼征,這一舉動打破了匈奴內部原有的權力平衡。
呼征的父親就是跟隨臧旻北伐的屠特若屍逐就單于,臧旻棄軍而逃,害得此單于及其部眾皆身死漠北,南匈奴人憎恨漢朝由此開始。
張修為了彈壓反漢勢力擅殺單于,此舉又險些引發了南匈奴動亂。 最終漢朝廷處死張修以安撫南匈奴人。
為了穩定局勢,朝廷推舉右賢王羌渠為新的單于,當然這個事件只是南匈奴人離心的原因之一。
根本原因還在於,漢朝經常徵發南匈奴打仗,南匈奴人死了不少人,厭戰情緒很重,而且漢朝官吏剋扣軍餉是出了名的,死在戰場上的匈奴人連棺材錢都拿不到。
到了漢中平四年(187年),東漢中山相張純反叛,靈帝詔令徵發南匈奴出兵平叛,羌渠派遣其子左賢王於夫羅率兵前往幽州,誰料南匈奴人厭戰情緒高漲,右部大姓醯落部與休著各部首領白馬銅等十餘萬人起兵造反,攻殺羌渠單于,擁立須卜骨都侯為單于。
於夫羅回不去,只好留在河東郡一帶,跟著袁紹袁術兄弟倆混。
可以看出,羌渠一家子卻是還算是忠心,可南匈奴人反漢卻是一個普遍狀態。
所謂的胡人畏威而不懷德並不適用於這種情況,因為南匈奴已經漢化兩百多年了,實際上還算是忠心漢朝的少民,要不是一直被壓榨,也不會趕在最後一波才造反。
劉備深思前後事務,還是得拉攏著羌渠。
雖然這一家人在南匈奴人眼裡是妥妥的『匈奸』、漢朝的傀儡,起碼在南匈奴叛亂前,總歸是有個名目的單于。
「單于,九原略備酒宴,還請諸位上座。」
羌渠拱手:「多謝大將軍。」
羌渠一家漢化程度很深,酒席上吃的都是地道的漢菜,幾人倒也沒排斥,飲食自若。 劉備則對羌渠這些年一直追隨漢朝,盡忠職守表示感激。
羌渠無奈道:「年紀大了,手底下的部族越來越不聽話,尤其是休屠各和醯落部,唉……越來越失控了。」
劉備沉思。
屠各,又稱「休屠」、「休屠各」,是匈奴的重要部落之一,休屠,本意為「大地女神」,為霍去病在河西征服的匈奴休屠王部眾及其後裔。
東漢時期,屠各屢有起事,並逐漸內遷,後與并州南匈奴諸部融合。
羌渠一家便是休屠各,漢末三大強兵之中的匈奴屠各指的便是這一宗。
劉備問道:「那醯落部,有何源流?」
於夫羅答道:「大將軍有所不知,匈奴自分化為南北二部之後,東京時首任南匈奴單于便是?落屍逐鞮單于,此人為呼韓邪單于之孫、烏珠留若鞮單于之子。」
這麼說劉備就明白了,人家醯落部才是正統的南匈奴王族。
你屠各部當年只是匈奴帳下的奴隸部落,運氣好最先被漢王朝內遷。
現在奴隸翻身做單于了,真正的單于後人卻在右部被屠各部管轄,那他能不造反嗎?
至於休屠各牧民反抗休屠首領,倒也不難理解。 因為羌渠維護的是漢朝利益,是朝廷扶持上來的傀儡,不可能盡得民心。
漢朝廷也不可能允許一個深得民望的南匈奴貴族當單于,單于越依賴漢朝那就越好。
「單于,備有一事相問。」
羌渠轉過頭,看著他:「驃騎將軍請說。」
劉備沉默了片刻:「如果有一天,漢朝衰弱了,單于會起兵嗎?」
羌渠的臉色變了,他從坐榻上跳起身,走到劉備面前,急忙雙膝跪地。
「驃騎將軍,老夫不敢!老夫世代受漢朝大恩,豈敢忘恩負義?老夫若有異心,不得好死!」
「再者,沒有朝廷扶持,老夫一家又怎麼能當單于呢。」
劉備彎腰,扶起他:「單于不必如此緊張,備只是隨口一問。」
羌渠直起身,眼眶紅了。
「驃騎將軍,老夫知道,朝中有很多人不相信老夫。他們覺得,胡人就是胡人,養不熟的。可老夫對漢朝的忠心,天地可鑑!」
「我的幼子已經改為劉姓,名號劉宣。」 「孫兒叫劉豹、獨孤部渠帥改名劉去卑。」
「這難道還不能證明我們的忠誠嗎?」
「我沒有懷疑的意思,單于多想了。」劉備扶著他,走回坐榻。
羌渠重新坐下,手還在發抖。
顯然單于確實害怕劉備,畢竟上一個單于就是被護匈奴中郎將所殺。
劉備還不同於張修,張修殺了單于要抵命,劉備若是覺得羌渠不忠誠,殺了就真殺了,南匈奴人本就討厭羌渠也不會有意見。
劉備在他旁邊坐下,親手給他倒了一盞酒,羌渠接過酒盞,手還在抖,酒液從盞中晃出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一口飲盡,放下後,用手背擦了擦嘴。
「驃騎將軍,老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備看著他。「單于請說。」
羌渠道。
「戰爭頻仍,朝廷連年徵發南匈奴兵,部落里死傷了不少健兒得不到撫恤。有反意的,的確不少。」 「驃騎士得到了大將軍賞賜,但二月間那些跟隨北中郎將出徵到河北的都沒有犒賞。」
徐庶聽見這話,眉頭動了一下。
「單于,如果殺了那些領頭的部落渠帥,能不能化解?」
羌渠搖了搖頭。
「殺不得。實不相瞞,反漢是民心所向。殺了那些渠帥,只會激發叛軍揭竿而起。到時候,剩下的不反的牧民也會心生反感,一發不可收拾。」
「目下南匈奴沒有反叛得唯一原因就是,驃騎將軍駐兵在五原,且南匈奴素來慕強,有不少健兒都支持大將軍。」
徐庶聞言沒有再說什麼。
南匈奴人不是某個領袖野心勃勃要造反,而是整個社會群體的共同心理。
之所以歷史上他們要造反,是因為害怕漢朝再來徵兵。
如今這局勢,天下動亂,四方不寧,毫無疑問,漢朝想對付湟中義從和八種西羌,不是從幽州徵募烏丸突騎,就得從朔州徵募匈奴屠各。
朔州就在涼州邊上,肯定是朝廷第一徵發對象。
想要穩定南匈奴人只有一個手段,給錢……把那些年欠下來的犒賞、戰死將士的棺槨費都給發了,對死者家眷的補貼也不能少。 這一個家庭,至少給幾十萬錢是得有的,賣官得的幾億錢就跟毛毛雨一樣,一眨眼睛就花沒了。
漢王朝沒錢。
這就是漢末頻繁兵變的本源。
沒錢也不是朝廷去挖銅山印銅子兒就能解決得了,市場貨幣和貨物是要維持平衡,經濟才能正常運轉。
錢印多了,通貨膨脹,各種商品漲價,老百姓日子更過不了,造反的會更厲害。
這是個無解的經濟問題。
哪怕擺在現在社會,各國政府也只能瘋狂印錢緩解經濟壓力,本質上還是從老百姓手上吸血來維持度支。
二月間,漢靈帝之所以要搜集天下銅料,築成銅人,其實就是為了增發貨幣,繼續從民間斂財,來給兵士發軍餉。
準確的說,漢末的一切亂象,像漢靈帝各種騎驢車啊,收集銅人啊,增發田畝稅、助軍錢、修宮費,發行四出五銖啊,背後都有一套社會經濟原理。
不了解這些經濟事務,就會覺得漢靈帝真是個煞筆,其實他也是沒別的招。
不斂財,連年軍費高壓治下,天子連基本的朝廷度支都運轉不了,斂財老百姓受苦受難就會起義,起義就得鎮壓,如此進一步擴大軍費缺口,發不出錢,就兵變。
到最後徹底陷入了四方兵亂,軍費就是個無底洞。 劉備回到坐榻上,沉思道:「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單于,備有預感,你這兩年會有大麻煩,自己要小心。」
羌渠的臉色變了:「驃騎將軍的意思是——」
劉備放下酒盞:「備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提醒單于,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你麾下的休屠各。」
羌渠惶恐道:「休屠各。老夫知道。部落中的年輕人一直不服老夫的管束。老夫已經派人盯著他們了。」
劉備點了點頭。「那就好。」
羌渠站起身,對著劉備深深一揖:「大將軍的提醒,老夫記下了,敢問大將軍,老夫能否辭去單于之位,來五原避難。」
劉備也站起身,還禮。
「只怕很難……沒有朝廷詔書,劉備可無權更換一個屬國王。」
朝廷這是要把羌渠活活拖死在美稷縣啊,就算死了也得死在當地。
羌渠眼中滿是絕望。
「大將軍,一旦美稷出事,將軍是否會及時增援?」
劉備點頭:「單于放心,我是護匈奴中郎將,自當監護匈奴安定,牽招就在美稷縣,自有漢軍營壘,一旦有變,五原、雲中諸軍最遲兩天一定能抵達美稷。」 「單于有事可找護匈奴司馬商議。」
羌渠這就放心了,漢軍如果直接駐紮大軍在美稷縣,顯然會進一步激發南匈奴人的恐慌情緒。
所以劉備只是讓牽招招募了一支五百人的射鵰手,用他們本地人駐守在營壘中,減少和漢軍的摩擦,保護羌渠。
至於西河都尉張飛的四千人則駐紮在美稷南面的平定縣,前後也就一百里的距離。
北邊是徐榮,南邊的是張飛,中間是牽招,壓制住叛軍不成問題。
歷史上,南匈奴造反一直是拖到了187年。
距離現在還有兩年,但如今時間線,可是經過了朔州大戰、北征捕魚兒海大戰的。
南匈奴人一直充當邊軍,厭戰情緒比原本歷史線更高。
劉備不敢賭他們什麼時候會造反,但也不能把他們逼反,只能提前做好防備,把雲中兵暗中調遣到曼柏城駐紮。
做完部署後,劉備留著羌渠在五原帶了兩天,隨後才將他送出城。
「單于慢行。」
羌渠翻身上了軺車,帶著於夫羅和呼廚泉,策馬出了九原。 馬蹄聲漸漸遠了,消失在官道盡頭。
徐庶走到劉備身邊,問道:「明公,羌渠的話,可信幾分?」
劉備思索道:「七分,他不敢反,也不想反,但他的部眾想反,羌渠壓不住,所以左右為難。」
徐庶點了點頭:「明公打算怎麼辦?」
劉備轉過身,走回案前。
「南匈奴人遲早會反,我情願在去涼州之前便把他們收拾掉,以免腹背受敵。」
「至於反叛的時機,他們應當會選擇我軍不在五原時。」
「所以,我在春季就把雲長、益德全都調去了外地,給他們製造一種我軍主力不在五原的假象。」
「傳令,準備出兵白波谷,四月份收完冬麥,就出發,不誤農時。」
徐庶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