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美稷帳中定胡心,劉備驅兵下西河
四月下旬,朔州的春色已經漫過了陰山。黃河兩岸的麥田一片青綠,青草剛沒膝蓋,風一吹,像綠色的綢緞在起伏。
劉備站在曼柏城的城頭,看著北方天際的煙塵。
趙雲的前鋒騎兵正在穿行大道。
此番南下,劉備率領趙雲部兩千人、朔方太守張揚部三千人,度遼營徐晃、韓當二部四千人,本部傅燮帶著驃騎士五千人馬盡數南下,做出北方防務空虛之態。
要知道,東漢常年遭受鮮卑侵犯的沿邊九郡,攏共也就四萬邊軍。
一般遭遇鮮卑大舉進攻,邊將防備不力,才會調遣黎陽營北上,帶著三河五校、冀州強弩兵合計四萬人,最多也就八萬人在邊塞作戰。
劉備一下子在朔州就拉出了一萬四的兵員,這數量是相當可怕的,基本上朔州北邊防務就徹底空了。
袁渙道:「明公,徐榮的雲中營四千人昨日已經出發,今日午後可到曼柏城。」
劉備點了點頭:「讓雲中營留駐曼柏,不隨我們南下。」
「其餘各部,陸續南下,趙雲打頭。」
劉備翻身上馬,策馬出了城門。 大軍跟在後面,騎卒在前,步兵緊隨輜重其後。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美稷縣在西河郡北部,緊靠著湳水,有一大片豐美的水草。
這裡是南匈奴單于王庭的所在地,匈奴人聚居在美稷周圍的河谷和草原上。
帳篷一頂接一頂,像蘑菇一樣散落在河流兩岸,炊煙裊裊,牛羊成群。
牧人騎在馬上,手裡揮著鞭子,嘴裡吆喝著,趕著羊群向河邊走去。
西河郡生活著接近三十萬匈奴人,其中一半都在美稷。
漢軍大舉南下的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王庭。
匈奴人從帳篷里鑽出來,站在路邊,看著那支龐大的軍隊。
有人臉上帶著懼,也有人臉上帶著好奇。
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指著那些騎兵,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漢軍來了!漢軍來了!」 一個少年從河邊跑回來,跑得氣喘吁吁,臉漲得通紅。
他跑到一個中年人面前,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阿爸,漢軍來了好多!一眼望不到頭!」
中年人揪著少年的衣領,把他拽到身後,他的眼睛盯著官道上那片黑壓壓的人潮,喉結滾動了一下。
「別慌。看看再說。」
幾個匈奴部落的首領站在路邊的高坡上,看著漢軍從官道上經過,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得有多少人?」
「少說也有一萬多。」
「朔州軍不是在朔方、雲中、五原嗎?怎麼全南下了?」
「誰知道。怕是衝著咱們來的。」
議論聲在人群中傳開。
「慌什麼?驃騎將軍是去剿白波賊的,跟咱們沒關係。」 旁邊的人看著他,將信將疑。
劉備騎著的盧馬,走在隊伍中間。
他的目光掃過路邊的匈奴人,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有人則把手藏在袖子裡。
他收回目光,策馬向前。
陳到警惕地帶著白毦兵護衛在的盧身邊,他對這些匈奴人沒什麼好感。
未多時,一個婦人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捧著一碗潼酪。
她面容圓潤,臉上帶著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她的身後跟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羊皮襖,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很亮。
「將軍!喝碗潼酪吧!」
劉備勒住馬,低頭看著她。
劉備很快認出了這張臉。幾年前,他第一次來西河時,這個婦人還是個牧羊的少女,站在路邊朝他笑,也是給他喝潼酪。
如今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劉備翻身下馬,接過碗,喝了一口。潼酪很酸,帶著一股膻味,好在這些年他在朔州喝習慣了,不覺得難咽。他喝完,把碗還給婦人。 「多謝。」
「你丈夫呢?」
那女子沮喪道:「在廣宗戰死了,屍首都沒見到,朝廷也沒給錢,現在我帶著倆孩子,可是要了命。」
劉備無奈的回頭看了一眼徐庶。
「元直,給她們一萬錢。」
徐庶從馬車中取出一塊兒金餅,遞給婦人。
婦人接過錢,笑盈盈地福了一禮:「多謝大將軍!」
兩個孩子也跟著叫:「多謝大將軍!」
劉備翻身上馬,策馬向前。
醯落部的首領,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漢軍從官道上經過眼中滿是忌憚。
那匈奴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容剛毅,眉目間有一股殺氣。
「不下一萬多人。看那輜重車上,鐵鎧不少、皮甲也不少。」 休屠部的首領白馬銅站在他旁邊,身材瘦削,眼睛細長。
他穿著一件羊皮襖,腰間掛著一柄短刀。
古代行軍是不會穿甲的,都是用騾車運輸,到了戰場才穿甲,除了劉備這些軍官以外,騎兵平日裡也是牽著馬走,不會一直騎馬趕路,這樣馬匹會掉膘嚴重。
匈奴人判斷不出來漢兵有多少鐵鎧士,有多少皮甲兵,有多少徒卒(不穿甲)
但看漢軍輜重車的規模就知道漢兵帶甲兵員數量不少。
「朔州兵的主力都南下了。北邊這是空了?」
醯落部的首領看了白馬銅一眼:「你想說什麼?」
白馬銅的鞭梢在地上抽了抽:「這是好機會啊。」
醯落沉默了片刻:「再等等,看看劉備到底要做什麼。」
須卜部的骨都侯站在醯落的另一側,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穿著一身漢式深衣,腰懸玉佩,頭戴進賢冠,看起來更像個漢人貴族,不像匈奴貴族。
「邸報里寫了,劉備不是來打我們的。他是去打白波賊的。」
醯落看著他。「你信?」 須卜骨都侯沉默了片刻:「信不信,都得信。我們現在打不過劉備。」
沒有人說話了。
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須卜骨都侯撥轉馬頭,策馬下了高坡。
馬蹄聲漸漸遠了。
……
漢軍在美稷城外紮營。
營帳一頂接一頂,在河岸邊鋪開。
劉備坐在中軍帳中,面前攤著輿圖。
輿圖上標註著美稷周圍的地形、道路、部落分布。
劉備在南匈奴里還是很有威望的,早先跟隨漢軍作戰的射鵰手,早就已經轉化成朔州義從的基層軍官。
邊塞秦胡兵就有這個特點,二成漢人軍官帶隊,八成胡兵跟隨作戰。 朔州幾乎都是匈奴、烏丸、東羌、鮮卑、以及數不清名字的小種部落。
這決定了朔州兵的主體兵員肯定是胡人,從關東遷來人口過後,胡漢混居,以後胡與漢的界限才能慢慢消失。
至於南匈奴分為好幾部,每個部落駐紮在西河郡不同的縣中。
美稷縣有幾個較強的部落。
獨孤部,就是方才那個牧羊婦人所在的部落。
「鐵弗」在匈奴語中,有「混血兒」之意,父親是匈奴人,母親是鮮卑人,則生下來的稱為鐵弗。
獨孤部據傳是漢光武帝劉秀之子劉輔的裔孫劉進伯當度遼將軍時留下的後代,毫無疑問是親漢的,劉去卑自稱是劉進伯後代,是獨孤部和鐵弗部的共同渠帥。
混血種,是劉備首先要爭取的對象,畢竟他們血脈不純,在南匈奴里本身也受排斥。
至於剩下三大叛軍集團,大體分為南匈奴貴族控制的醯落部和須卜部,以及休屠部(或者叫休屠各,屠各)。
羌渠是休屠部出來的,得儘量爭取休屠族人不叛變,以和剩下兩大叛軍部落達成勢力均衡。
正是靠著對策,牽招掀簾進來,抱拳道。
「明公,羌渠單于來了。」 劉備擡起頭:「請。」
羌渠走進帳中,他的面容比幾個月前更憔悴了,眼袋很重,眼底一片青黑。
他走到案前,跪下,拱手。
「驃騎將軍,你可算來了。」
劉備扶起他:「單于,進去說話。」
羌渠直起身,在側席坐下。
「大將軍,漢兵南下之後,各部都不安生。醯落部、休屠部、須卜部,天天派人來試探老夫的口風。他們想知道,漢軍到底是來幹什麼的。老夫真的壓不住了。」
劉備正好來處理此事:
「單于,今晚備設宴,請各部渠帥來。備當面跟他們說。」
羌渠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將軍願意出面,那就太好了。」
劉備點了點頭。「單于,勞煩你去安排。」
羌渠站起身,拱手:「是。」 帳簾落下。
徐庶側目道。
「明公,各部渠帥來了,明公打算怎麼說?」
劉備搖頭。
「說實話。我軍是來打白波賊,不是來打他們的。我不會從南匈奴繼續徵兵。他們想安穩過日子,就安穩過日子。想鬧事的,備奉陪。」
徐庶沉默了片刻:「明公,若有人當場發難——」
劉備拍案道:「那就殺一儆百。」
……
當夜,中軍帳中燈火通明。
案幾排成幾列,從帳中央一直排到門口。案上擺著酒食,炙肉,煮菜,粟米飯,蜜餞,乾果。
酒罈摞了一人多高,泥封拍開,酒香在帳中瀰漫。
羌渠坐在劉備的下首。 於夫羅和呼廚泉坐在他身後。
牽招則帶著幾個射鵰手,站在帳外,檢查著每一個進入帳中的人有沒有攜帶兵器。
各部渠帥陸陸續續到了。
獨孤部的劉去卑,穿著一身漢式深衣,頭戴進賢冠,腰懸玉佩,步履從容,像個中原的士人。
去卑長相確實有點漢人樣。
當然了,魏晉以來附會族源之事屢見不鮮,劉去卑有說是羌渠子孫的,有說是光武后代的,但顯然都是扯淡,因為胡人的歷史記載很少,為了證明自己出身名門大族,往往就會往上攀親戚。
眾人入席,分坐兩側。
羌渠舉起酒盞,站起身:「諸位,驃騎大將軍遠道而來,為驃騎將軍壽!」
眾人舉盞,一飲而盡。
劉備放下酒盞,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備此番南下,乃為剿滅襲擾西河的白波賊。」
「此中賊人襲擾郡縣,已有苗頭,必須趁早殲滅,諸位放心,備不會從南匈奴徵兵。諸位想安穩過日子,就安穩過日子,朔州的仗,當然是由朔州軍來打。」 這話一出,不少小部落渠帥都放心了。
其他人都沒說話,唯獨劉去卑站起身,拱手道。
「驃騎將軍,去卑與將軍同出高皇帝苗裔,都是漢室子孫。去卑願為將軍效力!」
劉備點了點頭:「劉君倒是有心了。」
這話一出,醯落部的渠帥忍不住大笑。
劉備側目問道:「君是何人,為何發笑?」
那人自稱:「我乃匈奴呼韓邪單于之孫,醯落屍逐鞮單于比之後——醯落屍逐鞮·若。」
醯落屍逐鞮是匈奴的姓氏,醯落是部落名,具體是什麼意思已經沒人知道了,若才是他的名字。
若冷笑了一聲,站起身,端著酒盞,走到劉去卑面前。
劉去卑的臉漲得通紅,大怒道:「你——」
劉去卑雖然是兩個小種部落的渠帥,但獨孤部和鐵弗部都是混血部落,在王庭里影響力不強。 真正屬於南匈奴貴族後裔的醯落部、須卜部根本不屑於看去卑一眼。
羌渠連忙站起身,攔住二人:「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要傷了和氣!」
若看了羌渠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輕蔑。
他轉過身,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劉去卑仍然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
劉備擡手道。
「劉君,坐下吧。」
劉去卑看了劉備一眼,慢慢坐下。
「若渠帥,備有一事想問。」
若看著他:「驃騎將軍請說。」
劉備直言道。
「南匈奴歸附漢朝以來,已經習慣了農耕生活。堅持放牧的,不多了。你們需求的是什麼?是停止戰爭,安穩生活。不想被抽兵作戰,對不對?」 若沒有答話。
劉備繼續道:
「我知道,朝廷財政吃緊,戰死者多馬革裹屍,不得棺槨錢,傷了南匈奴人的心,你們中有人想反也是常理。劉備來此地,就是為了宣化國策。此戰我軍不會從南匈奴繼續抽取兵員,讓你們都能安安穩穩地度日。」
帳中安靜了,良久後若放下酒盞,站起身,對著劉備拱手。
「驃騎將軍,若有一事不明。」
劉備看著他:「說。」
「將軍說不會從南匈奴徵兵。那北邊的保塞鮮卑,將軍也不征?」
劉備點頭:「鮮卑人,劉備也不加征。」
若神情恍然。
「將軍的話,若記下了。」
他坐下,沒有再說話。
白馬銅和須卜骨都侯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酒宴持續到深夜。
各部渠帥陸續散去,帳中只剩下劉備、羌渠、於夫羅、呼廚泉和幾個親信。
「牽招。」
牽招從帳外走進來,抱拳:「明公。」
「你安插的人手,安排好了?」
牽招點頭:「安排好了。各部落中,都有我們的眼線。一有動靜,立刻回報。」
劉備就方才觀察來看,南匈奴內部確實分化得很厲害,親漢的一批後來在西晉一直鬧著復興漢室,另一批則徹底地反漢,也難怪漢朝廷把羌渠扶上來。
一來羌渠性格軟弱,二來他的兩個兒子漢化程度都很高,屬於京都留學生回來的,漢朝對外邊塞的少民,就是一條,羈縻政策,消滅強者扶持弱者。
醯落部、須卜部這兩個部落看來是必須提防著。
「單于,你回去之後,讓你的人加強戒備。若有人圖謀不軌,立刻報給牽招。」
羌渠站起身,拱手:「老夫明白。」
於夫羅和呼廚泉也站起身,拱手。 三人走出帳外,帳簾落下。
徐庶看著劉備,又道是。
「明公,醯落屍逐鞮·若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啊。」
「但我看,真正在幕後主事的只怕是那須卜骨都侯,此人一直在暗示醯落屍逐鞮·若向劉去卑發難。」
劉備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備知道。」
歷史上南匈奴反叛,便是醯落和白馬銅殺了羌渠,以須卜骨都侯為新單于。
真正坐收漁翁之利的就是此人。
當夜,劉備躺在氈帳中,還沒有入睡。
未多時,羌渠又來了。
「單于不必多禮,進來吧。」
帳簾掀開,羌渠走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女子。 女子們穿著各色衣裳,塗脂抹粉。
她們低著頭,站在帳中。
羌渠笑著拱手:
「大將軍遠道而來,我部沒什麼贈禮。就這些送給大將軍當奴僕了。軍中多寂寞啊,帶著當個營妓也不錯。」
劉備坐起身,看著那些女子,又看著羌渠,苦笑了一下。
「單于,看來你還不了解朔州兵的習性。備的軍隊中,不帶年輕女子,只帶四十歲以上的婦人做庖廚。」
羌渠愣了一下:「那大將軍平日怎麼解決——額——」
劉備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是所有人都會隨軍帶著營妓。」
「當初李陵在漠北隨軍帶著那麼多營妓,最後反而拖累了漢軍戰鬥力,不還是殺光了。」
羌渠尷尬地笑了笑。
「那好,那好。老夫就送去五原,權當是給幾位夫人打打下手。」 劉備對此沒多說什麼:「單于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我雖調遣大軍南下,卻也是對他們有所防備的,不會讓西河出事。」
羌渠拍了拍手:
「大將軍說到點上了,這幾個部落,老夫實在控制不住,他們人數有十幾萬上下,一旦大亂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劉備點頭:「但不是所有人都會拚死作戰,這幾個部落渠帥縱然有心反漢,卻也不能代表所有人。」
「如果有人鼓動他們造反,我也有對策。」
劉備把羌渠拉到帳中,攤開輿圖:
「你看,這是曼柏城,駐守雲中的徐榮已經帶領四千人來此駐紮。」
「這是西河的平定縣,張飛的四千人在此。這是上郡的楨林縣,北地郡的關羽在上個月就調四千兵到此。一旦各部看我調集北方兵馬南下,戰事突發,徐榮就能在曼柏城擋住叛軍北上五原,關羽、張飛伺機而動從後突襲,最多一天騎兵就能到,單于放心,備早有準備。」
羌渠聽到這話才放心了。
「原來大將軍準備如此周全,這幾日老夫坐立不安,生怕出事啊。」
劉備道:「叛軍之心明也,之所以長久不動,是因為我還在五原,只有我離開五原,南下白波谷,這些人看到機會,才會生亂,我要的,就是把叛亂分子從南匈奴中分離出來。」
「願意從漢者,他們可以繼續種地放牧,要反叛的,那休怪我無情了。」 維護國家統一,是將軍的責任,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去憐憫分裂者。
尤其是秦漢這樣的多民族大一統國家,邊塞少民一分裂,那就是幾十年的大亂戰,兩邊都民不聊生。
既然知曉南匈奴一定會反叛,那就要以最小的代價,最短的時間消滅他們,以免發展到百年羌亂那般把關西變成一片焦土,赤地千里。
劉備又吩咐:
「左、右賢王。」
於夫羅、呼廚泉上前道:「在。」
劉備道:「你們就不必出征了,帶著能調動的兵馬保護好單于,協助牽招守衛美稷。」
於夫羅拱手道:「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