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兵越呂梁山,軍震河東屬
劉備的大軍從美稷開拔時,朝陽剛從山脊後面露出來,把湳水染成一片碎金。
營帳一頂一頂地收起,綑紮,裝車。士卒們吃完朝食,點卯後排成隊列,繼續南下。
匈奴人站在路邊的土丘上,看著那支龐大的軍隊向南開去。
有人鬆了口氣。
「走了。終於走了。」
須卜骨都侯站在美稷城北的一處山崗上,手拄著拐杖,眯著眼睛看著那片遠去的煙塵。
風吹過來,衣袍獵獵作響,他的白髮從帽檐下鑽出來,在額前飄動。
「朔州北部諸軍都調走了嗎?」
白馬銅點了點頭:「走了。張揚的朔方營、劉備的驃騎營和度遼營都調走了。只剩下徐榮還在雲中。」
「徐榮是雲中太守,邊郡郡兵最多也就四千來人。」
須卜骨都侯的手指微微蜷縮: 「四千人。不多。」
他看著那片漸行漸遠的煙塵,眼神越發兇狠。
「得趁著劉備南下白波谷,我軍直接北上襲擊曼柏城,隨後直搗九原,殺到陰山下,鼓動鮮卑人作亂。如是北疆大亂,劉備顧此失彼,我軍就有機會戰勝他。」
醯落屍逐鞮·若的眉頭皺了一下。
「非要跟鮮卑人一起嗎?我們匈奴勇士踏破五原,又有何難?」
須卜骨都侯看了他一眼:「劉備威震河朔,乃是天下名將,不可小覷。必須做好萬全準備,否則被他喘息之機後果不堪設想。」
須卜骨都侯轉向白馬銅:「郭太那邊怎麼說?」
白馬銅望向南方。
「已經給他消息了,郭太會堅守白波谷,不會冒險跟劉備野戰。」
「諒他也不敢……」須卜骨都侯笑道。
「我們與白波軍聯繫多時,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天。只要劉備深陷白波谷,他的朔州突騎就沒有用武之地,我們的勝算仍然很大。」
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 須卜骨都侯站在山崗上,看著那片遠去的漢軍隊伍,看了很久。
太陽升到了頭頂,陽光直射下來,曬得人後背發燙。
他冷笑了一聲,這才慢慢走下山崗。
官道上,大軍繼續向南行進。
劉備騎著的盧馬,走在隊伍中間。
袁渙坐在軺車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便走邊記錄漢軍的行程。
大兵團統帥是個累人的活兒計。
把上萬人順利帶到戰場吃飽飯,要比帶著將士衝鋒陷陣困難得多。
上萬人的戰兵,遠征要配上兩倍以上的輔卒才能維持補給,由於朔州軍是本土作戰,到處都有官員維持軍隊補給,只需要等同於軍隊的輔卒運糧就足夠了。
而這些徵發糧食、保證軍隊鎧甲武器及時運輸到戰場,偵查敵情,判斷敵軍動向,合理調配徭役以防民變的事務,都是將軍的一整個參謀團隊在負責。
真要是一個人事無巨細的處理,那真得累死人。
所以歷史上諸葛亮被活活累死,他的參謀團隊質量是不足的。 劉備時期的參謀團隊擁有頂尖的謀士法正,最好的戰術顧問黃權,最猛的突將張飛。
還有諸葛亮在都城維持政權穩定,李嚴、陳到這些人在地方維穩。
劉備只需要指揮軍隊在前線打仗就行,其他的瑣事兒後勤團、參謀團都會為他解決。
而諸葛亮北伐時,只擁有頂級突將魏延、姜維,頂尖水平的顧問基本沒有。
後方維穩的蔣琬、費禕還算成器。
除此之外,完全沒法跟劉備的參謀團隊比。
如今時間線,劉備早三十年就擁有了一批高級幕僚。
袁渙、杜畿、韓浩、閻柔、牽招、棗祗,都是同時期頂級的地方民政官。
徐榮、公孫瓚、傅燮、張揚,漢末四大早期名將托底。
關羽、張飛、徐晃、趙雲、韓當、陳到、吳懿、李典、李通、許褚、朱靈、徐庶中期發力。
袁紹、袁術、曹操遇到朔州軍就是兩眼一抹黑,根本看不到未來。
劉備的幕僚團隊穩固了之後,自己的擔子倒也是輕了不少。 軍中政務都是袁渙在安排,戰術方面徐庶暫時還欠火候,傅燮能代替之。
劉備只需要指揮軍隊就好。
「明公。」袁渙記錄中途,擡頭道。
劉備偏過頭:「曜卿,何事?」
「五原畢竟是州治。一旦匈奴人突襲,後果不堪設想。」袁渙頓了頓。
「我還是擔心曼柏城,萬一讓匈奴人北上騷擾保塞鮮卑,攪動大亂,後果不堪設想。」
說到底漢朝之所以設置度遼將軍和護匈奴中郎將,就是為了把南匈奴和烏丸、鮮卑隔開。
當初鮮卑人一直進攻并州就是為了殺入西河號召南匈奴一起作亂,直接捅穿漢軍防線。
南匈奴想要成事也是一樣,就得北上打穿陰山,號召鮮卑人一起作亂。
劉備自然知曉南匈奴叛軍的心思,對早已提前在曼柏城駐守徐榮部。
「袁君不了解徐伯當。此人早年在遼東屬國的扶黎營當前部司馬,對付胡人,他是最有經驗的。這些年我軍南下平黃巾,徐伯當守衛陰山防線從來沒出過差錯,他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將領。」
「放心吧。」 袁渙看著劉備的側臉:「明公這麼自信,渙就放心了。」
大軍順著湳水而下,進入黃河主幹道。
黃河在這裡順流直下,水流湍急,浪頭拍打著堤岸,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船工們用竹篙撐著船,運輸器械過後。
騎兵牽著馬,步卒扛著兵器,排成單列,從浮橋上過河。
浮橋是用木板鋪的,走上去晃晃悠悠,像踩在雲端。
過了黃河,沿著陝晉大峽谷南行。
峽谷兩側的山壁陡峭,岩石裸露,山壁上長著灌木,灌木叢中有鳥在叫,嘰嘰喳喳。
這段路途長達數百里,沿途都是黃河切出來的天然故道。
東漢末期,并州西北基本廢棄,已經很少有人從這走了。
劉備重開朔州之後,才漸漸有了人跡。
為了便於大軍通行,劉備下令沿黃河開道。 有了大道,日後從朔州大軍南下速度也會更快。
官道在峽谷中蜿蜒,一側是山,一側是河。
走了十天,前方豁然開朗。
官道兩側出現了村莊和田野,麥田一片青綠,風一吹,像綠色的綢緞在起伏。
炊煙從村莊上空裊裊升起,在晨風中扭曲飄散。
遠處的城池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明公,西河郡治離石城到了。」
劉備聞言策馬來到前隊。
城門口已經站著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中年人,穿著一身官袍,頭戴進賢冠。
官員的身後跟著幾十個屬官和鄉紳,排成兩列,身後擺著犒賞軍隊的雞鴨魚肉。
那人看見遠處的煙塵,連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來。
「下官西河太守邢紀,拜見州君!」 州君一詞全稱應該是驃騎將軍朔州牧劉君。
簡稱就是州將。
邢紀自認劉備為君,倒也是對上級的討好。
劉備翻身下馬,扶起他:「邢府君,不必多禮。」
邢紀這人之前劉備也是見過的,那時還在北伐朔州呢。
西河原本隸屬於并州建制,朔州恢復後,又歸附朔州,邢紀這些年沒什麼政績,卻也沒犯過錯,故而一直是西河太守沒有遷走。
內郡的士族也看不上這種全是胡人部落的邊郡,也沒人跟他換。
邢紀直起身,臉上堆著笑:「驃騎將軍遠道而來,下官已備好酒宴,為將軍接風。請將軍入城。」
劉備看了看城門口那些鄉紳,又看了看邢紀的臉:
「邢府君,備的大軍在城外紮營,不便入城叨擾。」
「備只與諸將入城就好。」
邢紀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是,下官遵命。」 大軍在離石城外紮營。
劉備入城後,邢紀連忙備好酒宴迎接諸將。
期間幾個豪強也來向劉備遞上名刺,以求結交。
西河郡的確有幾家大族,但在漢代不咋出名,準確的說,東漢時期的并州建制,大半在靈帝末期就被廢棄了。
要不是劉備,別說朔州了,并州的建制都要丟一半。
歷史上,朔州轄區還是有幾個人才的,比如說五原的呂布、張揚那一嘎達,北地雙傑,傅燮、王邑。
西河王季然,雲中丘季智、郝禮真這些郭林宗推薦的士人,都還算有些能力。
但說難聽點,朔州九胡一漢的人口比例,確實很難找到像模像樣的知名人物,劉備每年推舉朔州的茂才,也都是這幾個家裡輪流選。
文教方面,朔州確實遠不如關中,而缺乏文教的地方,就很難誕生人才。
漢末得豫州者得天下,其實就是汝潁人才數量多,質量高,其他地方比不上,要不然北方群雄也不至於只會在袁曹之間定鼎。
劉備得不到豫州士人支持,但得到了次一級的三輔士人支持,人才質量其實也不差。
宴席間劉備問詢:「聽說西河郡內有匪盜,明府可知怎麼回事?」 邢紀見劉備已經大軍壓境,有興師問罪之嫌,一時間支支吾吾,根本說不出來。
「這……這……這,下官也不知道。」
「嗬嗬?明府還真是裝糊塗的高手啊,劉備都來了,你卻說不知道。」
他不說劉備也猜得到,在西河郡這種遍地胡人的地方,邢紀害怕激起南匈奴造反,很多事兒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包括那些山賊,也都不敢招惹,能隱瞞過去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漢末明文記載,西河郡直轄十三個縣,卻才不到兩萬人的編戶齊民。
而朔州的南匈奴人都有三十多萬,光是在西河郡保底就生存了二十萬匈奴人……
縱然劉備從中原遷徙來了三萬漢人屯住西河,使得如今的西河郡有五萬漢人編戶,胡漢比例仍然差距很大。
而且,漢代少民生存的屬國區是自治的,漢朝沒法直接從中抽稅,只能說要打仗的時候從中抽取兵源作戰,北方少民還不同於南方。
北方經常發生戰亂,為了穩定統治,朝廷對他們的態度相對寬容,而南方的各民族,基本都是漢朝的吸血包,官吏把他們和漢人一樣管理抽稅,又歧視他們蠻夷出身,動輒就激起民變。
也確實是在王朝戰略里雙方統戰價值不一樣,要是南越國還在,南方的少民也會和南匈奴人一樣得到重視
可問題是自從西漢滅了南越以後,兩漢的軍事重心全在北邊,南方的少民缺乏統戰價值,被同等漢民化對待也就是時間問題了。
想到這裡,劉備大抵就明白了。 白波軍確實在西河郡內活動,但西河郡多是匈奴人不好對付,白波軍擴張也需要抓捕人口,所以他們最大的攻略目標讓然是漢人眾多的太原和河東。
劉備看向了坐下的徐晃。
「公明,白波谷在哪你可知曉?」
徐晃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河東郡與西河郡交界處的一片山區。
「白波谷在楊縣南邊,臨汾北邊的大山上。谷中有寨門,寨牆用石頭壘成,易守難攻。」
白波谷就在西河郡和河東郡交接之地,那漢軍南下還能順手收拾了河東群盜。
徐晃歷史上就是白波軍出身,也確實是白波軍就在家門口,直接不當小吏了,轉頭投奔白波軍去了。
劉備沉思道:「楊縣是公明家啊?」
徐晃點頭:「是。白波谷離末將家不到五十里。」
「末將年少時,便聽說過郭太的名頭。他們在山中經營多年,根基深厚。」
劉備笑道:「公明這算是衣錦還鄉了,明日拔營,離開西河,進入河東郡,便你部為先鋒。」
徐晃抱拳:「末將領命!」 袁渙提示道:「大將軍,河東不是朔州轄區,冒然帶著軍隊越界,恐怕會引起恐慌。」
「而且,從西河南下,最快捷的道路是向東順著呂梁山中的孔道進入太原,再沿著汾水南下進入河東北部。」
「此不僅是越界,還是同時跨越并州、司州,要提前與有司交接事務。」
袁渙倒是考慮周全,漢代州郡級別的官員是不能隨意離開本地的。
尤其是手握兵權的邊將,隨意離開戰區會被視為謀反。
如今劉虞在朝中擔任尚書令,劉備倒是不怕彈劾,不過袁渙所說倒也沒錯,有了朝廷授意,辦起事兒來還是方便些,畢竟如今雒陽朝廷還在,邊將還是不能為所欲為的。
「那就有勞憲和走一趟,去雒陽出具文書。」
簡雍點頭道:「我去去就回。」
「別貪酒啊。」劉備囑咐了一遍。
簡雍笑而不語:「都去雒陽了能不喝酒麼。」
簡雍辦事兒劉備還是放心的,他雖然貪杯,卻知道什麼時候該幹什麼事兒,不跟張飛一樣喝醉了酒胡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