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張遼久聞將軍威名,願為帳下走卒
呂梁山的山道,比劉備預想的更難走。
從離石出發,大軍沿著山脊南行,山路狹窄,只能容兩匹馬並排通過。
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長滿了灌木,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溝壑,溝壑中雲霧繚繞,看不見底。
馬蹄踏在碎石上,碎石滾落下去,很久才能聽見迴響,像一塊石頭掉進了無底洞。
徐晃策馬走在劉備前面,他的馬是并州良駒,走山路如履平地。
「明公,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就是茲氏縣地界了。」
劉備擡起頭,看著前方。
山樑上長滿了松樹,松枝墨綠,遮住了天空。
山道在松林中蜿蜒,光線昏暗,像是走進了隧道。
劉備勒住馬,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景色。
山腳下,有一條河,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河兩岸是平坦的谷地,遠處有村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一個牧童騎在牛背上,手裡揮著鞭子,嘴裡吆喝著,牛走得很慢,尾巴一甩一甩的。
「明公,這條河叫原公水。」徐晃指著那條河。
「過了原公水,匯入汾水,就進入了太原郡。順著汾水南下,就是河東了。」
劉備點了點頭。
并州他之前也來過,四面都是大山。只有幾條河流流經的地方,形成了盆地。
并州九成以上的人口,都住在這幾個盆地里。
旁邊的朔州呢,主體人口都在河套三大平原上,這是一樣的道理。
「黑山軍躲在太行山里,據點不少。不然,也無法擁眾百萬。從河內到冀州、幽州,幾乎都有黑山軍的據點。入山剿匪,真是件麻煩事兒。」
「白波軍現在還未壯大,趁他們勢弱,一舉端掉自是最好。」
「走吧。下山。」劉備策馬向前。
茲氏縣城在羊頭山腳下,城門口站著幾個縣兵,看見遠處的煙塵,他們連忙站直了身子,高呼縣官。 「朔州軍來了。」
縣令急忙來到城門口,看見劉備的旗幟,連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來。
「下官茲氏縣令,拜見驃騎將軍!」
劉備翻身下馬,扶起他。
「明府,不必多禮。」
縣令直起身,看著劉備的臉,困惑道。
「驃騎將軍,不記得在下了嗎?」
劉備看著他,仔細打量了一番。
這張臉有點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閣下是在北征時見過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
張汛的眼睛亮了一下。
「正是!在下原是雁門奔命兵屯將張汛,早年跟隨過并州兵,在朔州作戰過。」 「哦。」劉備想起來了,那還是在打朔方郡時,呂布帶著并州兵北上馳援。
張汛那時還是個小吏。
「閣下怎麼來了太原?」劉備驚訝道。
張汛笑了:「承蒙大將軍戰勝了朔州鮮卑,我略得微功,升為了縣裡的縣尉。隨後補錄茲氏縣令。」
「下官能有今日,全賴大將軍當年在北疆血戰。下官感激不盡。」
劉備搖了搖頭:「張明府不必客氣。你有今日,是你自己的功勞。」
張汛側身引路:「大將軍請入城。下官已備好酒宴,為大軍接風。」
劉備看了看城門口那些鄉紳,又看了看張汛的臉。
「張明府,不必鋪張。」
張汛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都是尋常菜餚,大將軍放心。」
大軍在城外紮營。
營帳一頂接一頂,在汾水岸邊鋪開。 劉備入城後,張汛陸續帶著鄉人來敬酒。
「驃騎將軍,下官敬你一杯。」
劉備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張明府,你在茲氏幾年了?」
張汛放下酒盞。「下官在茲氏兩年了,於此娶了太原的妻,把弟弟也遷了過來當縣卒。」
劉備問道:「茲氏的百姓,日子過得如何?」
張汛沉默了片刻:
「這兩年不好。黃巾亂起,百姓逃散,田地荒蕪,去年蟻賊平定後,稍稍好些了,下官招撫流民,開墾荒地。今年收了冬麥,百姓有糧吃了。只是——」
「并州山裡的賊人,時不時出來搶掠。州里兵力不足,只能守城,不能剿匪。」
劉備點了點頭。
這倒也是實話,一到亂世,并州就是個賊窩子。
四面八方都是大山,山里全都是賊。 歷史上并州人是真倒霉,東邊百萬黑山賊四處搶掠,西邊白波賊起兵攻破太原,南匈奴四面抄掠,并州烏丸、鮮卑橫行霸道。
放眼一看全是賊。
老百姓被騷擾的活不下去了,也會去當賊。
後來曹操看著并州淪陷,乾脆把并州的建制都取消了,讓南匈奴人生活在并州舊地。
如不是劉備堵住了朔州的缺口,擊敗了鮮卑人,整個北方大面積都會淪陷,變成胡人跑馬場。
「張明府,備此番南下,就是為了剿滅白波賊。你放心,備自來剿匪,并州當安定。」
張汛站起身,對著劉備深深一揖。
「下官替茲氏百姓,謝驃騎將軍。」
劉備扶起他:「張明府,不必多禮。」
酒過三巡。
張汛坐在案邊,臉上帶著笑,他放下酒盞,看了劉備一眼,欲言又止。
「張明府,有話直說。」 張汛沉默了片刻:「大將軍,下官有一事相求。」
劉備看著他:「說。」
張汛轉過頭,對著帳外喊了一聲。
「文遠,進來。」
帳簾掀開,一個少年走了進來。他十六七歲,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少年戴著幘巾,鬢角剃得乾淨,露出稜角分明的顴骨。
他的步伐沉穩,走到劉備面前,雙手遞上一塊名刺。
「在下張遼,字文遠,拜見驃騎將軍。」
劉備接過木牘,看了一眼。又擡起頭,看著眼前的少年。
「這是令弟?」劉備看著張汛。
張汛點了點頭:「正是。年方十六,有些武勇。」
「文遠,為大將軍添酒。」
張遼站起身,拿起案上的酒壺,走到劉備面前,彎下腰,給劉備斟了一盞。 他斟完酒,退後一步,垂手站在案側。
少年的背脊挺直,頭微微昂著,手垂在身側,看起來有些緊張。
「果然是英雄少年。」劉備的聲音很輕。
「讓備想起了當年在幽州初次作戰時也是如此青澀。而今,已是多年過去了。」
張汛笑了:「年輕人隨時都有。大將軍這樣的人物,可不多見啊。」
劉備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放下。
他自然知曉張汛的意思,以如今劉備的威望,自然是有不少豪傑想把自家子弟託付到劉備身邊當幕僚。
一般人根本沒這機會,也就是張汛確實認識劉備,才有機會推薦自己的弟弟。
「文遠,可有志向?」
張遼擡起頭:「打算從軍。」
劉備點了點頭。「你看朔州軍如何?」
張遼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張汛。 張汛也看著他,目光里滿是期待。
能得見這種大人物可沒有多少機會,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遼久聞將軍威名,願意隨大將軍為帳下走卒!」
劉備笑了。看得出來張遼也是渴望功業的,張遼歷史上出生於169年,要比關羽小的多,關羽呼徐晃為兄,徐晃則要比關羽大。
現在張遼年紀還小,不過當初張飛跟著劉備衝鋒陷陣時,也才十五歲,年紀小不是問題。
「好。你先為我帳下掾屬,熟悉熟悉朔州軍。」
張遼跪下行禮:「遼——遵命!」
張汛站起身,對著劉備深深一揖。
「大將軍實不相瞞,我這弟弟啊,從小就在雁門聽著大將軍掃北的故事長大,最敬佩大將軍。如今承蒙大將軍厚愛,能得以進入幕府,實乃天幸。」
劉備扶起張汛:「張明府,不必多禮。文遠有武勇,有志向,備也需要這樣的人。」
他看著張遼:「此番掃蕩白波軍,自有文遠用武之地。」
張遼直起身,激動道:「遼,必不負大將軍所託。」 酒宴散後,劉備離開了城池。
回到軍帳門口時,月光照在官道上,青石板泛著銀白色的光。
劉備仰頭望月。
「明公,夜深了,休息吧。」陳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劉備沒有回頭。
「叔至,你覺得那個少年如何?」
陳到沉默了幾息:「骨骼精壯,是個好苗子。」
劉備的嘴角笑了笑。
「讓他跟著你學幾天如何?」
「明公想讓他加入白毦兵?」陳到問。
劉備點頭。
「此番進攻郭太,需要猛將先登殺敵。朔州騎兵在山地無用武之地,所以備沒有帶關張二部。」 「你部七百人會是山地戰主力。」
陳到頷首:「那就聽明公吩咐。」
劉備沒說什麼,轉過身,走回帳中。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張遼就起身了。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軍服,全套玄甲,甲片擦得鋥亮,腰懸短刀,頭戴武冠,冠上插著鶡尾,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劉備帳外,背脊挺直,手按著刀柄。
劉備從帳中走出來,看見他,笑道:「文遠,這麼早值崗?」
張遼抱拳:「大將軍,遼來報到。」
劉備笑道:「走吧。隨備去巡營。」
張遼跟在劉備身後,走過一頂頂帳篷。
營中的士卒已經起來了,有的在操練,有的在餵馬,有的在修理兵器。
他們看見劉備,紛紛停下手中的活,站直了身子行禮。 張遼看著那些白毦兵士卒,自時激動不已。
這可是朔州軍最精銳的部隊,雖然是步兵作戰序列,但這七百人也是配馬行軍的。
劉備走到校場上,看著那些列隊的士卒。
他們站成幾排,甲冑泛光。
「弟兄們。這位是張遼,張文遠。從今天起,他是備的帳下掾屬。」
張遼站在劉備身後,背脊挺直,手按著刀柄。
他看著那些士卒,那些士卒也看著他。
朔州軍真是如狼似虎,每個白毦兵的眼中都透著戰意。
這支部隊確實和張遼之前在并州見過的郡國兵不一樣,哪怕是并州兵騎也沒有這般銳利。
劉備轉過身,看著張遼。
「文遠,備帶你去見一個人。」
張遼跟在他後面,走到一頂帳篷前。 帳簾掀開,徐晃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一身鐵甲,甲片擦得鋥亮,腰懸長劍,頭戴武冠。
他看著張遼,目光在張遼的臉上停了一下。
「文遠,這是徐晃,徐公明,度遼營前部司馬。」
張遼抱拳:「徐司馬,久仰大名。」
徐晃還禮:「文遠,也是好身板,看得出來大將軍很器重你啊。」
張遼低下頭:「徐司馬過譽。」
劉備看著兩人,點了點頭。
「公明,文遠交給你了,帶他熟悉熟悉軍務。」
徐晃抱拳:「是。」
張遼跟著徐晃走了。
徐晃性格嚴厲,很快就能把新兵刺兒頭磨鍊好。
張遼是把好刀子,但跟關羽一樣,脾氣很大,人緣也差。 歷史上張遼在魏國就沒幾個處的攏的人,曹操一直派護軍監視著他。
是以,張遼雖然能力突出,始終只能當個突將,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當過哪怕一次主將。
最多是于禁實在打不下來了,讓張遼接替。
一個漢末名將,在淮南戰區只能充當一個前線堡壘的屯將,連戰區副將都算不上。
就在合肥一個堡壘里,還被護軍掣肘,沒有絲毫統領大兵團的機會。
張遼一輩子手裡頭沒單獨控制過完整的萬人以上的部隊。
也是曹操對這些降將防範甚重了。
劉備感慨了一陣後,大軍開始造飯。
帳簾掀開,徐庶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明公,該用朝食了。」
劉備搖了搖頭:「不餓。」
「諸將吃過朝食就準備拔營,去河東。」 劉備轉過身,走回帳中。
案上攤著輿圖,輿圖上標註著河東郡的地形、道路、布防。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慢慢移動,從茲氏劃到楊縣,從楊縣劃到臨汾。
白波谷就在這一帶的群山中。
郭太聽聞漢軍南下一定會提前做好防備。
「南容,我軍若南下,郭太會有何部署?」
傅燮指著呂梁山和霍大山之間的汾水,汾水從此切出了一條走廊。
「永安縣。」
「如果我是郭太,就會在永安堵住漢軍進軍的道路,此地夾山帶水,易守難攻。」
劉備笑道:「永安,永安,國泰民安,是個好名字。」
「傳令,徐晃為先鋒,向永安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