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斬草除根,不留禍患,要錢大將軍的致勝心得
五月的臨汾,暑氣漸至,汾水兩岸的麥田一片金黃。
風從河谷吹來,裹著麥秸的清香,在城牆上空飄散。
劉備站在城頭,手扶著垛口,望著南方的天際。
遠處,呂梁山的輪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現,山脊線像一把鈍刀,從雲端切下來。
山腳下,漢軍的營帳一頂接一頂,在汾水岸邊鋪開。
「明公,白波軍又派了一隊人下山襲擾,被徐公明打回去了。」
傅燮從城樓下走上來,拿著昨日徐晃的回報。
劉備轉過身,倒也沒有多高興,這些都在意料之中。
大隊早已經從楊縣南下,抵達了臨汾,以此為大本營,開始對大山邊緣的白波軍進行包圍,封鎖其下山退路。
楊奉自然希望朔州軍進入大山跟白波軍打游擊,然則劉備也不傻,朔州軍不熟悉白波谷地形,貿然深入會被白波軍當猴耍。
其實對付這些山中賊最好的方式就是圍,堵住他們下山抄掠,山中缺少物資,沒辦法跟山下進行物資交換,他們很難熬得過就地補給的漢軍。 賊人們也不是遇到人就搶,東漢莊園經濟是主流,衣物紡織、鐵器、食鹽、糧食都掌握在地方豪強手中,賊人和豪強本身就不分家,山賊們下山搶人口,搶糧食,豪強就趁亂兼併土地,雙方不僅沒有衝突,甚至還有合作。
山賊們一般情況下,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招惹地方豪強,畢竟缺衣少食了還要去買,豪強的莊園裡有強弓勁弩,打下來也得付出代價,乾脆就保持合作的好。
「襲擊第幾次了?」
傅燮伸出兩根手指。
「第二次。頭一次來了五百人,第二次來了八百人。都被徐晃打了回去。看來白波賊在山裡待不住了。」
劉備走回城樓下的案前,坐下。
案上擺著朝食,一碗粟米粥,兩張胡餅,一碟鹹菜。
粥還冒著熱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不急,我們不入山,反讓他們急。」
傅燮在他對面坐下,笑道:「明公這些時日倒是悠閒,沒有打算強行攻山啊。」
劉備放下碗,用筷子夾起一塊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嚼。
「白波軍熟悉地形,我們在山裡是抓不住他們的。最好的方法是圍,堵住他們下山的退路。時間一久,他們無法下山抄掠,內部就會衍生叛亂。」 「郭太不是蠢人。他知道下山是死,不下山也是死,所以,他現在比我們急。」
河東太守王邑坐在旁邊,也在吃朝食。
「大將軍所言甚是。這些白波賊,也就欺負我河東是內郡,沒有郡兵。換成任何一個強兵坐鎮的邊郡,他們決然不敢如此猖獗。」
他捋了捋鬍鬚。
「現在大將軍來了,白波軍的好運氣也到頭了。」
劉備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
「等到南匈奴叛軍的人頭送到河東,這些人就更加惶恐了。」
王邑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將軍早料到了南匈奴會串通白波軍謀反?」
劉備點頭
「不是料到。就是知道。」
「南匈奴人在去年黃巾亂起之時,就已經在躁動了,杜伯侯去單于王庭暫時壓住了叛亂的勢頭,加上徐伯當、張稚叔兩部兵馬都在朔州,他們輕易不敢進攻。」
「自此後,我就嚴格監視南匈奴。果不其然查出了他們和白波軍勾結。」 王邑連連點頭,他之前是上郡太守,也知曉朔州胡人多漢人少,統治根基脆弱的情況。
劉備能在這種環境下穩定住朔州,真是靠他超強的威望在壓著。
未多時,城樓下的官道上,一騎從北邊馳來,馬蹄急促,騎士入了城後翻身下馬,手裡捧著兩隻木匣進入府中。
「報——!牽司馬急報!南匈奴叛亂已平!獻叛軍渠帥首級如上!」
陳到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走到騎士面前,接過木匣,打開。
匣中裝著兩顆人頭,鬚髮俱全,面目猙獰。血已經幹了,凝固在皮膚上。
他看了一息,合上木匣,遞給劉備。
劉備問道:「牽司馬的戰報呢?」
騎士從懷裡掏出一卷羽書,雙手捧著遞給陳到。
劉備接過,草草看了一眼。
「南匈奴人休屠各部、醯落部、須卜部,三萬餘人叛亂。諸將在美稷大破叛軍,斬首萬餘級,降虜近萬。須卜部渠帥率領數千殘兵,逃亡太行山。戰爭持續了兩日。現在牽司馬正在西河郡整頓內務,清查叛黨殘餘。」 他把文書折好,塞進袖中,轉過身,看著傅燮和王邑。
兩人的臉上都帶著驚愕。
「兩日。三萬叛軍就平了。」傅燮像是自言自語「這也太快了吧。」
「叛軍沒有攻陷任何一座重鎮,當夜就遭遇到鮮卑騎兵的攔截,在野外作戰,自然是一戰定勝負。」劉備笑道。
「徐府君、公孫府君常年生活在邊塞,驍勇善戰,加上關張二部前後堵截,叛軍自然非死即降。」
劉備提起筆,在文書上寫了幾行字。寫完,遞給親兵。
「傳給牽招。讓關都尉回北地主持防務,防範涼州的西羌入境。徐府君回雲中,鮮卑人各歸牧場。張都尉的西河營留駐美稷縣,協助牽招整頓內務。等到叛亂分子徹底被清掃,再返回離石。」
劉備又寫了一封羽書表彰諸將戰功。
這一戰劉備沒有參與,那麼徐榮、公孫瓚這兩個單獨領軍斬了敵將的太守就能吃到大頭軍功。
徐榮在很久以前,全程參與了平鮮卑之戰,早已是十九級的關內侯,就差一個機緣就能升到列侯。
如果能舉薦徐榮因功升列侯,那麼劉備對徐榮來說,就不僅是老戰友了,還是舉薦他當兩千石太守、得以封侯的至交。
至於公孫瓚,之前只參與了幽州戰事的一小部分,軍功則還差得遠。但這一次吃到了軍功大頭,也能升好幾爵。 劉備能幫的只能幫到這了,畢竟漢朝有規矩,一次升爵不能超過三級。
公孫瓚在朝堂里人脈不多,就更沒法輕易逾越規矩了。
「這一封薦書,送去朝廷。」
親兵接過文書,轉身跑下城樓。馬蹄聲漸漸遠了。
劉備轉身看著兩顆黑匣子。
「把這兩顆人頭和李樂、胡才的人頭,一併送到白波谷去。郭太,現在就在等他們呢。」
王邑回過神來,捋了捋鬍鬚,笑了。
「估計郭太看到他們的人頭,也會嚇得膽戰心驚吧。」
劉備的嘴角微微一笑。
「傳令下去,各部加緊圍山。不許放一個白波賊下山。」
「我倒要看看,這郭太還有什麼手段。」
…… 白波谷中,大寨的正堂里陰冷潮濕。
郭太坐在案前,面前擺著四隻木匣。木匣一字排開,匣蓋打開,露出裡面的人頭。李樂、胡才、白馬銅、醯落。
四顆頭顱面目各異,散發著淡淡的腐臭。
郭太盯著那些人頭,看了很久。
「須卜骨都侯敗了。」
「這麼快,三萬人兩天之間就被殲滅,看來劉備早有準備啊。」
「我說他在等什麼,原來是在等這幾顆人頭。」
楊奉坐在他下首,臉色發白,他的眼睛盯著案上的人頭,喉結滾動了一下。
「大帥,南匈奴等著劉備走,削弱了朔州防務才開始叛亂。沒想到這劉備早有防備。」
「難怪在河東沒看到關張的部隊,居然都留在西河等著南匈奴人造反呢。失算了,失算了。」
「這下我軍勢單力孤,可如何是好?」
韓暹坐在楊奉對面,額頭上沁出了細汗,順著鼻樑往下淌。 「大帥,要不然咱們降了吧?」
他的聲音發顫:「劉備當世英傑,非我等所能匹敵。我軍不過萬餘人,如何對付得了這劉備呢?」
郭太擡起頭,瞪了韓暹一眼。
楊奉接口道。
「他把人頭送來,就是警告我等。現在下山請降還來得及。如果劉備沒了耐心,連投降的機會都不會給我們啊。」
郭太的手在案上拍了一下。案幾震了一下。
這幾個小方渠帥,自然是不害怕投降的,反正他們也做不了主,跟誰混都差不多。
然而郭太可是賊首,按照漢朝誅殺賊首的規矩,就算降了郭太也活不了。
這就跟魯肅勸孫權不要投降一樣,其他人降了,該是咋樣照樣咋樣,賊頭子降了不就等著被軟禁麼。
「夠了,堅守山寨,等待時機。雖然南匈奴敗了,但我們還有別的援兵。」
楊奉的眉頭皺了一下。
「大帥,你指的是河東群盜?我的大帥啊,你指望這些人跟朔州軍打?你知道朔州軍什麼戰績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十年前,這大漢還是段熲的天下。他的舊部驍勇善戰,堪稱天下第一。
可夏育、田晏在漠北敗得那麼慘,你也不是沒看到。
劉備帶著幾百人馬起兵,一路殺到鮮卑人膽寒稱臣,橫掃捕魚兒海。
連那段熲都沒做到的事,劉備都做到了。此人堪稱當今第一名將。朔州軍的戰力,只怕還在段熲的湟中義從之上。」
他走回案前,坐下,看著郭太:「大帥,我們又怎麼能對付他?」
郭太的臉漲紅了,青筋暴起。他霍然站起,一腳踹開身後的坐榻。
「你就知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劉備縱橫北方,那是因為沒遇到我!」
「給程銀、侯選、李堪、馬玩等人寫信。劉備滅了我白波谷,下一步就是他河東群盜。要是不想被劉備一併收拾了,趁早過來助我軍作戰!」
楊奉看著他,無奈地站起身,拱了拱手。
「大帥既然決定了,奉不再說什麼。」
郭太站在堂中,胸膛劇烈起伏。 他的手按著刀柄,憤怒不已,韓暹坐在對面,低著頭,也不敢看他。
郭太慢慢坐回案前,他看著那四顆人頭,伸出手,把木匣的蓋子一個一個合上。其實郭太的內心也早已亂如麻,怎奈他是賊頭子,根本就沒有投降這個選項。
就算知道打不贏,也得硬著頭皮上。
「寫信。」
韓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是。」
臨汾城頭,夕陽西下。
劉備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的山。
暮色從山谷中湧上來,像潮水,把山腳的村莊淹沒了。
炊煙裊裊,在暮色中扭曲飄散。城下的汾水在夕陽中泛著金光,波光粼粼,像一條流動的綢帶。
河東是一處風水寶地啊,鹽鐵資源密集。
歷史上魏國占據河東首霸天下,壓制了秦國近百年不能動彈,東漢末年,鹽鐵資源盡數為地方豪強占據,朝廷失去了對民生經濟的控制權。
而那些河東群盜,就是經營鹽鐵生意而壯大的。 隨後有了錢,招了兵,修建了鄔堡,成了一個個地方軍閥。
劉備也正尋思著,此番出戰諸將的犒賞從哪來呢。
如果河東群盜造反,那是最好不過,直接衝進河東四面圍剿,把他們控制的鹽鐵資源收歸朔州。
打仗打的其實就是錢,尤其是河東這樣的富庶之地,控制當地資源是非常有必要的。
傅燮走到劉備身邊。
「明公,郭太會降嗎?」
劉備搖了搖頭:「不會。」
傅燮看著他:「那明公為什麼還要給他送人頭?」
「不是給他送人頭。是給他的手下送。」劉備看著遠處的山,笑道。
「郭太害怕受誅,不會降,但他的手下會降。」
「我們要一步步分化白波軍的力量,最好有人給我們引路,帶我們殺入白波谷。」
傅燮笑道:「明公英明。」 劉備轉過身,走回府中。
風吹過來,吹動窗戶,沙沙作響。
他擡起頭,看著窗外。天色暗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很密,銀河橫貫天際。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月光照在山谷中,把一切染成銀白色。
臨睡之前,劉備喚來了徐庶。
「元直,往程銀、侯選、李堪、馬玩各家派遣細作,打探他們的鄔堡在何處,各家控制了多少鹽田、銅山,土地。」
徐庶笑道:「要錢大將軍,又要開始清剿資產了嗎?」
「他們可還沒造反,這回不好動手啊。」
劉備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元直這麼聰明的人,難道就不能想想辦法,讓他們串通白波軍造反嗎?」
「他們反不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有造反的能力。」
「這些人留在河東遲早是個禍患,既然來了,就一次性清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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