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西線，無戰事。
薇爾莉特安靜地侍立在一旁，凱恩則是拿出瑞恩的信。
讓她一同來看。
乖巧而她並未出聲，只是目光同樣落在那封信上。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師徒倆已經被迫困於此地數日，前線戰事不斷的傳來失守的消息。
讓他們兩人寢食難安。
不過好在，在這些天的日子裡，凱恩幫助薇爾莉特溝通了體內存在的精靈。
這也算是另一種收穫吧。
眼下，凱恩終於拿起裁信刀，利落地劃開火漆。
他的表情平和，展開信紙。
信中是關於達利安領近況的報告。
凱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信中所述的達利安，與他印象中那個資源匱乏，氣候嚴酷。
幾乎被帝國遺忘的流放之地，似乎截然不同。
瑞恩告知凱恩領地的幾大變化。
農業上，他採用了新的輪作方式和選種技巧。
使得這兩年春小麥的成熟期顯著提前，預估產量將翻倍，不僅足以支撐領民度過嚴冬，甚至還有可觀的餘糧。
「餘糧……」
凱恩騎士低聲自語，指尖在這個詞上停頓了片刻。
薇爾莉特微微傾身，以便更清楚地看到信上的內容。
接著是住房。
瑞恩信中說，利用農閒和本地豐富的石材資源。
領地上快速興建起了一批堅固的石木結構居所，不僅安置了原有的領民，甚至還有足夠的空間……
「接收並安置了一千五百名奴隸？」
凱恩騎士讀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把奴隸轉換為私兵，倒是摒棄了貴族不把人當人的陋習。」
「你的父親是有雄圖大志的人。」
凱恩看向薇爾莉特。
同時，瑞恩還在信中詳細闡述了以工代賑的管理模式：
奴隸們通過參與墾荒，採礦，修築水利和道路來換取食物。
住所乃至未來可能的自由民身份。
瑞恩制定了一套清晰的積分管理制度，強調了秩序與效率，甚至提到了初步的衛生防疫措施。
方案詳盡得讓人挑不出毛病，完全不像是一個小小的男爵能夠指定出來的。
倒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內政官的手筆。
「看來你父親先前是在蟄伏。」
凱恩騎士評論道，之前的平淡已被嚴肅的專注所取代。
他身體微微前傾，閱讀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幾分。
然後，他看到了關於礦產的部分。
達利安領發現了一處黑岩礦脈。
黑岩礦石是重要的戰略資源，也是無數衝突的根源。
瑞恩在信中並未大肆渲染，反而用一種近乎冷靜的筆描述了初步開採的成功。
並附上了一份謹慎無比，又野心勃勃的長期開採與利用規劃草案。
其中隱約提到了和某種群體技術合作的可能性。
看到這裡，凱恩騎士靠回了椅背，將信紙輕輕放在桌上，目光投向跳動的爐火，陷入了沉默。
邊防屋裡只剩下火焰燃燒的聲音。
許久，凱恩騎士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重新審視後的凝重：
「薇爾莉特，我們上次和你父親通信是多久之前了？」
薇爾莉特搖了搖頭。
「也罷，不記得也好……」
凱恩騎士輕笑一聲，拿起信件再次快速瀏覽了幾個關鍵段落。
糧食豐收，基建迅猛，奴隸管理得井井有條，如今還掌握了黑岩礦……
這每一項單拎出來，都足以讓一個邊緣領地煥發生機。
但它們組合在一起，尤其是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由一個幾乎毫無根基的被貶謫男爵完成的。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信紙上：
「你讀懂了你父親的心思了嗎？」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薇爾莉特，薇爾莉特心中有所答案。
但是依舊不敢肯定。
「他想做大做強。」
「你的父親，他根本不滿足於偏安一隅，他正在積蓄力量，想要在那片荒蕪之地真正地紮下根，並且茁壯成長，甚至渴望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個結論讓書房內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凱恩同樣有過被削去職位被貶謫的經歷。
他對於瑞恩感同身受。
他們都是被帝國中樞放逐至此的人，太清楚野心這個詞所蘊含的重量與風險。
尤其是對於瑞恩這樣背景敏感，根基淺薄的年輕貴族而言。
薇爾莉特沉默片刻，輕聲道：
「師傅，您說的不錯，或許我們不該就此沉淪了。」
「是的，人定勝天。」
凱恩騎士肯定道。
凱恩話鋒一轉再度把話題扯到瑞恩頭上。
顯然他很關注達利安領地的發展。
「你父親的所作所為給了我們啟示，但是也需要注意。」
「擴張必然伴隨風險。」
「資源，人力，外部勢力的關注乃至敵意……」
「他現有的力量還遠遠不夠看。」
「但這股勁頭……」
「有認準了方向就絕不回頭的執拗，這才是我們真正缺乏的。」
他再次沉默，但這次是高速的思考。
眼神中的驚訝和嚴肅逐漸被一種決斷所取代。
瑞恩是他被貶謫後，唯一不曾排擠過他的領主，對於他來說。
或許他們早就成了摯友。
至少在半獸人入侵的時候，瑞恩曾經擔憂過他的安危。
更重要的是，他從瑞恩展現出的能力和野心中，看到了一種久違的。
在絕望中奮力開鑿希望的光芒，這打動了他那顆早已被政治寒冰覆蓋的心。
「他需要支持。」
凱恩騎士最終說道，語氣篤定。
「或許我們儘早處理完北境的事情，可以快速回去幫你父親。」
薇爾莉特被凱恩的想法震驚。
如果說父親的想法是做大做強，已經觸及到了帝國的根基。
那麼師傅的填柴顯然是讓她更加沒想到。
凱恩自言自語。
「我的幫助，是有限度的，有針對性的支持。」
「絕對不是為了顛覆帝國！」
「我只是不忍看到一個新興領地凋落罷了」
凱恩思忖著。
既不能拔苗助長，讓他過早暴露在無法應對的風暴前。
也不能讓他因為缺乏關鍵的助力而夭折在起步階段。
凱恩重新鋪開一張新的信紙，拿起羽筆，蘸了蘸墨水。
「軍事上。」
他一邊書寫一邊低語。
「瑞恩男爵，你可以組建一支小規模的護衛隊，用於維持領地內部秩序和防範小股流寇和半獸人襲擾，尤其注意多摩國。」
「以你目前的產出，養一支千人左右的隊伍應是極限。」
「你可以以我的名義，招募幾名經驗豐富的退役老兵，幫你自己訓練骨幹。」
「並用我的名號，收購一批淘汰換裝下來的標準制式武器和皮甲。」
「這能讓這隻隊伍擁有最基本的自保之力，但又不足以主動對外挑釁。」
「人才方面。」
他繼續寫道。
「瑞恩男爵，你缺乏可靠的中下層管理人員和技術工匠。」
「我會在回信中附上一份名單，介紹幾位因各種原因不得志，但品行和能力都值得信賴的書記官。」
「初級法師和工匠。」
「他們願意去邊疆尋求機會，您可以自行接觸和招募。」
「這些人，可以解除您的燃眉之急，但能否留住人，要看您自己能提供怎樣的前景。」
最後，凱恩筆鋒稍頓，思考著政治層面的支持。
「至於外部環境……」
「達利安領畢竟名義上仍屬於帝國疆域，受邊疆律法保護。」
「瑞恩男爵，您放心。」
「我會以帝國騎士的身份，正式行文給周邊區域的幾個實權貴族和邊境巡邏隊指揮官。」
「提請他們注意達利安領的安定，重申帝國對該領地的管轄權不容侵犯。」
「這層虎皮，能幫您擋掉一些最直接，最肆無忌憚的覬覦，至少在您羽翼未豐之前。」
「但更深層次的政治博弈，還需要您將來去面對。」
凱恩書寫得很快，思路清晰。
回信的內容明確表達了對其成績的讚賞，並逐一回應了支持方案，同時也謹慎地提醒了穩步發展，根基為先的原則。
寫完最後一筆，凱恩吹乾墨跡，仔細封好火漆，印上自己的徽記。
「送去達利安領，交給瑞恩男爵本人。」
他將回信遞給召喚進來的衛兵。。
衛兵接過信，無聲地行了一禮，轉身離開書房。
薇爾莉特看著凱恩一系列的操作。
顯然是下巴都要被驚掉了。
這麼明目張胆……
下一刻，薇爾莉特聽到體內的呼喚。
「師傅…」
「嗯，看來她甦醒了對嗎？你去吧。」
薇爾莉特點點頭，也隨之告辭。
凱恩沉思，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
瑞恩開始變成了一個值得期待的潛力股。
北境的格局，或許會因為這個男爵的崛起。
而掀起一些意想不到的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