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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遇雪尤清,經霜更艷

2026-09-10 08:10:55 作者: 蘋果派里的招財貓

  第114章 遇雪尤清,經霜更艷

  初冬的江面浮著薄霧,月光被水汽浸得發毛。

  一葉白帆小船泊在岸邊,帆布垂下來,像被抽了骨頭的魚。

  夜風掠過時,船板吱呀兩聲,驚起對岸幾隻寒鴉,撲稜稜把月光撕成了碎銀。

  雷純立於一片廢墟之間,滿地斷肢屍骸猶帶餘溫,血腥氣直衝鼻端。

  她默然環視半響,終是斂了神色,向何煙火道謝應允。

  待稍作打點,便喚來四名貼身婢女嫗,又點兩名僕役護院。

  眾人攜著細軟,登上了高氏商船。

  登船之際,何安立於舷側,目光始終落在雷純身上。

  見她自始至終未抬眼相視,更遑論道謝,只覺喉間梗著些微不快。

  他捻了捻鬢角碎發,終究沒出言相詢。

  這般冷遇,倒教他想起江湖上那些負心忘恩的舊事。

  可轉念又想,律法何曾規定救命之恩必報?

  他不過見危相助,若存了圖報的心思,豈非枉稱俠義?

  這般想著,便自嘲地哼了一聲,轉身回艙去了。

  艙內,何安將頭枕在臂彎里,透過窗欞望著那輪冷月。

  夜風送來江水拍岸的聲響,混著遠處更漏的滴答,襯得他越發孤寂。

  他望著那輪明月,心中暗想:江湖兒女,何須拘泥這些虛禮?

  我救她,本就不是為聽那聲謝。

  

  這般想著,倒覺釋然,只是胸口仍泛著些微澀意。

  夜漸深,商船隨著江水輕輕搖晃,船頭燈籠在風中明滅不定。

  何安望著艙外粼粼波光,忽覺這江湖恩怨,恰似這江水,看似平靜,內里卻暗流洶湧。

  他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臂彎里,再未言語。

  至此一夜無話,只余泊泊的江水東流之聲。

  翌日清晨,汴河上薄雪初霽。

  天未破曉,船工們已裹著羊皮短襖在甲板忙碌。

  老艄公用黃銅菸袋磕著凍住的纜繩,火星濺在雪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幾個後生合力扳動絞盤,鐵鏈摩擦聲驚醒了桅杆上棲息的寒鴉。

  廚子們敲著銅鍋的動靜從艙底傳來,混著遠處冰層斷裂的脆響,在晨霧中盪開。

  船頭還掛著昨夜未熄的船燈,在雪光里映出斑駁的紅暈。

  何安起了個大早,洗漱完畢之後,先向娘親和舅父請安問好。

  用過早點,心中仍覺悶悶不樂。

  忽見窗外雪花紛飛,便興致勃勃地登上船樓,舉目觀賞江上雪景。

  只見江雪初霽,天地素裹,一葉孤舟橫臥寒江,靜靜地倚靠著千山積雪。

  遠峰如墨,近水凝煙,風卷著碎瓊般的雪花簌簌落下,恍若玉塵輕叩船舷之聲。

  何安身著素色錦衣,以青色玉簪束髮,腳蹬千層步雲履。

  在這白雪皚皚的江面上,寒風捲起他的衣袂翻飛,襯著他那絕世的俊俏容顏..

  真如神仙中人,謫仙臨凡一般!

  雷純的一位貼身婢女,正侍奉她梳洗。

  這婢女隔著窗欞,望見江上雪景中那人的身影。

  她忍不住輕聲讚嘆道:「姑娘快看,這何公子當真俊俏非凡,果然不枉半緣少君的美名。」

  雷純聞言眉頭微蹙,玉指輕叩妝檯,發出清脆聲響,丫鬟頓時噤聲低頭。

  「婉兒,且將煙火姑娘請來,與我共進早膳。」

  雷純將青鸞金步搖仔細插上髮髻,聲音溫婉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昨夜承蒙她救命之恩,我尚未好好道謝。」

  「可別讓人家覺得,我們「六分半堂」失了禮數。」

  待婢女領命離去,雷純的秋水明眸仍凝望著窗外。

  那人的風姿在雪色中更顯飄逸,眸光流轉間似有萬千情思纏繞。

  良久,她輕嘆一聲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步搖上的青彎,「可惜...終究是個多情薄倖之人。」


  何安伸手拈過一朵雪花,見著它緩緩消融在掌心,不禁心生感傷。

  他抬目望著江雪,長吟道:「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話音未落,竟引得滿船賓客齊聲唱和。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書生拊掌大笑,高聲邀道:「公子才情過人,何不再作一首?」

  「也好讓這滿船之客,一睹那錦繡文風。」

  此言一出,滿船喧譁聲更盛。

  幾位商戶家的小娘子,更是將手中錦帕紛紛拋下。

  一時之間,只見天上落英繽紛,與漫天飛雪齊齊而落,倒似下了一場花雪。

  何安心緒不佳,正待出言婉拒時,忽覺肩頭一暖,一件白毛大氅已將他裹住。

  他側首望去,只見何秀眉眼彎彎,撒嬌道:「哥哥,我亦有多日未聞你的新作了。」

  「你聽這滿船的喝彩聲,便再做一首如何?」

  何秀自從身世大白、認祖歸宗之後,心底的煩悶早已盡去,如今竟也會向自家哥哥賣萌了。

  難得這堂妹提出個要求,何安自然不忍拒絕。

  他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尖,團身一揖後,朗聲笑道:「既然諸位如此抬舉,在下便再作一首便是。」

  說罷,何安一揮衣袖,緩步行至欄邊,望著滔滔江水,長吟道: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待得一闕《臨江仙》唱畢,滿船已是雅雀無聲,只剩白雪映著那江水徐徐流淌。

  何安又躬身作了個團揖,便拽著滿臉通紅的何秀,齊齊返回了船艙之內。

  良久之後,那老先生將盞中殘茶飲盡,拍著窗台大喝了一聲:「好!真乃天授之才!

  ,」

  「自後唐李煜去後,此人當為詞魁!」

  何煙火步入雷純的船艙時,恰好何安方才吟出那闕《臨江仙》。

  才聽一句之後,她立刻頓足止步,隔著窗台望去、聽去。

  待得窗外響起漫天喝彩聲時,她方才抿嘴一笑,眸中向著桌旁的雷純望去。

  「煙火姐姐,快過來坐。」

  雷純起身迎客,未語先笑道:「昨夜的救命之恩,還未好好致謝。」

  「今日略備些許點心,不成敬意,還望海涵。」

  何煙火疾步走到案邊坐下,淺笑著客氣道:「雷姑娘,太客氣了。」

  「我只是區區一個女婢,實是當不起這般禮遇。」

  「況且,昨夜我家門主出力最多,我也只是恰逢其會,小小幫襯了一把。」

  雷純聞言卻未搭話,而是目光輕移,柔聲說道:「話雖如此,到底還是你救了我一命「」

  。

  「若是姐姐不嫌棄,你我便姐妹相稱,如何?」

  何煙火一聽,急忙擺手婉拒道:「這如何使得。」

  「你乃六分半堂」的大小姐,我只不過是「下三濫」的婢女。」

  「身份猶如雲泥之別,彼此如何能這等稱呼。」

  雷純起身替她的盞內添了茶水,回座後笑道:「姐姐對我有救命之恩,如何當不起?」

  「況且,二人相交,在心不在名。」

  「你我一見如故,怎地便不能姐妹相稱?」

  「若是姐姐再推辭,莫非是嫌棄小妹乃黑道巨擎之女嗎?」

  被她的言語逼的無奈,何煙火只得應承道:「如此...便當我厚顏高攀了罷。」

  聽到她答應下了此事後,雷純方才舒展眉目,欣喜道:「如此這般,方才爽利。」

  何煙火品著香茗,目光卻不由自主,打量起了對面的麗人。

  只見她身著一身白色掐銀線的宮裝,高高的雲髻上插著青彎金步搖。

  面容如雪覆寒梅,眉似遠山含黛,眸若秋水凝霜,鼻樑挺秀如青玉削就,唇色淡若初櫻。

  其容色清冷,不染纖塵,恍若冰雕玉琢之姿,自有孤高絕俗之態。


  眼瞳還是那麼烏靈若夢,眉宇間還是有一股掩映不住的色。

  發還是柔順如黑色的天河,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像花開風、月入歌扇。

  只不過,她笑中的愁色,卻似是更濃烈了。

  何煙火竟似痴傻了一般,待緩過神來,才感嘆道:「妹妹真乃絕世之姿,讓我也忍不住動心呢。」

  「難怪我家門主一夜無眠,還誇你是:遇雪尤清,經霜更艷。」

  雷純聞言並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道:「既有如此才情,卻又何必去寫那些,脂粉味甚重的婉約詞。」

  「似方才那首《臨江仙》才見氣魄,豈不是比那甚麼...

  」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強上不知幾何了!」

  何煙火抿嘴一笑,卻也知道她雖冷艷清幽,但到底還有幾分女兒家的小心思。

  當下也不說破,便岔開話題與對方閒聊了起來,從日常瑣事倒閨房秘聞無一不談。

  待二人用了些點心後,雷純便屏退了左右。

  蹙眉沉思了半晌,她抬首輕聲問道:「姐姐,我與他之事,他...可曾知曉?」

  何煙火聞言放下茶盞,輕聲一嘆後回道:「妹妹,今日此來,便知你會問此事。」

  「前些時日,蘇樓主已親身前往齊州,拜會過我家老夫人了。」

  「那日,倆人閉門秘談了許久,最終卻是不歡而散。」

  「門主與你之事的隱情,蘇樓主也已盡告之了老夫人。」

  「老夫人只是不允,還將此事壓了下來。」

  「並告知家門子弟,不許將此事告知門主...」

  「想來,門主此時應還不知此事罷...」

  雷純聞言面色不變,輕聲一笑後,淡淡回道:「我允了爹爹此事,非是為了其他。」

  「而是希望能借著促成此事,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之間便有可能和解,兩家子弟再也不用相互廝殺。」

  「只是,待我了解他的為人,心裡便有些後悔了。」

  「我最不喜的便是負情薄倖之人,可偏偏他卻是個處處留情的...」

  說到此處,她眸中悲色一現,便住嘴不言了。

  過了片刻之後,她平緩了心情,方才繼續道:「如今老夫人叫停此事,也算是解了我的麻煩。」

  她略微頓了頓,接口道:「不知老夫人,是否會前往六分半堂」總舵,代表蘇樓主正式回絕此事?」

  何煙火沉吟了會後,搖了搖頭回道:「老夫人只暫時壓下了此事,但也未當眾言明否決。」

  「她雖與蘇氏素來不睦,卻只對蘇樓主另眼相看。」

  「此事乃蘇樓主親自定下,關係到一樓一堂內,十多萬子弟的前途生死...」

  「我想老夫人亦要慎重萬分,輕易不敢做出抉擇罷。」

  雷純面上有些躊躇,柔聲嘆道:「且隨波逐流,由它去罷。」

  「只是,若要我首肯此事,他便得一心一意。」

  何煙火踏入院中時,正見何安與何懼之對坐弈棋。

  二人執黑白二子,落子如飛,卻非尋常圍棋。

  待她走近細看,方知是門主新創的「五子棋」。

  此棋棋規極簡,只須五子連珠便算勝局。

  因著規則淺顯,連何懼之這般稚童心智的也玩得不亦樂乎,近日裡總纏著外甥要戰上幾局。

  此時何巨魔正對著棋盤抓耳撓腮,望著那四子雙通的死局無計可施。

  忽聽啪的一聲,何安擲子起身,側首笑道:「喲,煙火姐。」

  「這就算是...赴完雷大小姐的宴了?」

  「怎地,她是不是一見之後,感激涕零、納頭便拜啊?」

  何煙火掩嘴輕笑,眼波流轉:「咦,怎麼有股子醋酸的味道?」

  「門主,你不會這么小肚雞腸吧?」


  「只因人家姑娘家未對你言謝,便至今耿耿於懷?」

  何安聞言跳將起來,正色道:「這話怎說的!」

  「本門主救人只為道義,誰在乎個「謝「字!」

  話音未落,何煙火已點頭笑道:「門主雅量高致,卻是屬下多心了。」

  說著頓了頓,斜睨何安一眼,漫不經心道:「雷姑娘雖未言謝,倒誇了你的那首《臨江仙》。」

  何安頓時豎起耳朵,卻聽何煙火故意賣關子,遲遲不接下文。

  他按捺不住,急道:「煙火姐,雷姑娘...」

  「咳咳,卻是如何誇我的?」



  「方才那首《臨江仙》才見氣魄,比那賺女子眼淚的詩詞...強上不知多少!」

  何安聽罷,面上驀然一紅,胸中氣結。

  良久才冷笑回道:「她雖用詞刻薄,誇得倒還中肯。」

  「只是...媽味有些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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