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人家好像只想「萍水相逢」...
小雪初晴,江面浮著一層薄霧,像被揉碎的雲絮。
飛鴉掠過時,翅尖抖落幾粒未化的雪,簌落入水中,轉眼便沒了蹤跡。
客船勻速前行,船頭推開薄冰,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飛鴉停在江心石上,低頭整理羽毛,又突然振翅飛向對岸的枯樹林。
船艙內,何安緩緩收攏半闔的眼臉,目光追隨著那道鴉影漸行漸遠,最終消融在茫茫雪色之中。
「門主,還是說正事罷。」
何煙火輕嘆一聲,神色陡然肅然,將方才接到的兩樁秘報徐徐道來:「一樁關乎東京江湖的動向,一樁涉及連雲寨的內務。」
「不知你想先聽哪一樁?」
話音未落,艙內忽地傳來一聲脆響。
二人轉頭望去,只見何懼之雙目赤紅,指間棋子已碎成齏粉。
「安哥兒,我死啦...」
他望著外甥,滿臉懊喪地嚷道,「你這手棋,我解不開——.」
「啊,我...我怎地就沒瞧見呢...」
他忽地拍案而起,聲音里透著幾分不甘,「你莫要使詐,這盤不算數!我們再來過!」
何安忙上前扶住舅父,溫聲笑道:「舅父莫惱,卻是外甥使詐了。」
「這盤棋,當是舅父勝了。」
「我與煙火姐尚有要事相商,待會兒再請您指教,可好?」
何懼之聞言,頓時眉開眼笑,卻仍佯裝惱怒地嘟囔:「安哥兒,你下棋使詐,不是好漢所為。」
「我定要告訴阿姊,讓她好好打你板子!」
「好好,舅父教訓的是。」
何安攙著舅父走出船艙,臉上笑意未減,口中連聲應道:「外甥往後定當老實下棋,再不敢使詐了。」
待何懼之走遠,何安重新在案邊落座,沉聲道:「先說說東京那邊的事罷。」
何煙火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秘箋,徐徐道來:「上月末,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為爭甜水巷的青樓勾欄,已正式全面開戰。」
「冬月初六,西市街口。」
「莫北神與雷恨交手,結果是各有折損,兩敗俱傷。」
「冬月十四,州橋夜市。」
「雷嬌帶人鬧事,師無愧領兵平亂。」
「雙方大打出手,幾乎將整個市場夷為廢墟。」
「直打到王樓前時,處哥兒與天妖」梁無我方才出面制止。」
「這梅家熟食屬家門勢力,曹家點心歸梁家管轄。」
「不過師無愧倒是賣面子,拱手施禮後便帶著人默默退去。」
「那雷嬌卻指著二人鼻子破口大罵,梁無我忍無可忍,便與他過了幾招。」
「兩人交手十招,梁無我施展一陣妖風」,一刀便斬落雷嬌滿頭青絲。」
「此戰雷嬌大敗,狼狽逃竄。」
「冬月廿二,潘樓街界身巷。」
「上官悠然中伏身亡,兇手正是六分半堂五大堂主—六堂主雷嬌、七堂主祁連山豆子婆婆、八堂主花衣和尚、九堂主霍董、十堂主魯三箭。」
「這上官悠然乃金風細雨樓香主,更是上官悠雲幼弟。」
「冬月廿四,東榆林巷。」
「雷嬌屍身被高懸於,中山酒店門前大榆樹上。
「全身幾乎碎裂,滿身勒痕,慘不忍睹。」
「冬月廿八,鬼市子。」
「蘇樓主貼身侍衛余無語,江湖人稱古董,被四堂主雷恨痛打一頓。」
「只是不知為何,雷恨殺性如此之重,最後竟饒了此人一命。」
「臘月初七,苦水鋪長同子集。」
「六分半堂二堂主雷動天,主動約見上官悠雲。」
「約定於臘月十三,二人將在東京城外斜風嶺,進行生死決鬥。」
何安聽完秘箋內容,隨手將紙箋撕成小塊捏在手中,若有所思地搓揉著。
半晌,他食指輕叩案幾,發出篤篤的聲響:「嗯,這些我已知曉了。」
「處哥兒和簽哥兒,還有太平門那邊,對此事有何看法?」
何煙火會意,在對面落座後答道:「簽哥兒素來仰慕蘇樓主為人,主張出手相助金風細雨樓。」
「處哥兒則認為此事與何家無干,建議保持中立,兩邊都不得罪。」
「至於太平門」梁家嘛,」
何煙火搖頭輕笑,「儘是些見利忘義之徒。」
「梁無我明言,哪邊出價高便幫哪邊。」
何安聞言陷入沉思,片刻後搖頭笑道:「處哥兒什麼都好,就是太過恪守本分。」
「他與楊無邪乃莫逆之交,門中誰人不知?」
「便是稍加偏袒,我也不會怪罪,何必這般拘泥。」
何煙火拈起片蜜餞含在口中,慢條斯理地道:「處哥兒雖看似放浪形骸,實則最是光明磊落。」
「自從執掌煮鶴亭,便立下「賞罰分明、不徇私情」的規矩。」
「規矩既是他自己立的,自然不能由他先破。」
何安聞言不禁肅然,輕輕嘆道:「處哥兒端的是條漢子。」
沉吟片刻,他微微頷首:「此事暫且擱置,待我回門後親自去見蘇樓主,見過面再作定奪。」
何安修長的手指在案几上略一停頓,忽然岔開話題道:「你且說說連雲寨的事罷。」
何煙火會意,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秘箋,回道:「是,門主。」
「冬月十七,蕭劍僧奉諸葛正我之命,獨自上了連雲寨。」
何安聞言,眸中精光乍現,收回手指冷笑:「呵呵,為了當今這個昏君,我這位世叔倒真是殫精竭慮。」
何煙火幾次欲言又止,終究按捺不住問道:「門主,我有一事始終不解。」
「你為何對諸葛神侯成見如此之深?」
何安起身負手而立,語氣中滿是不屑:「呵呵,天下間最假仁假義的,莫過於這個諸葛神侯了...」
「他分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騎牆派,投機取巧之徒。」
「當今天下,誰不知趙佶是個昏君?」
「任用奸佞宦官,打壓清流,強征暴斂,花石綱之禍,聯金滅遼之策,平州張覺之事...」
「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諸葛小花明知其昏庸,卻幾次三番挺身相救。」
「楚相玉、長孫飛虹...被他殺害、囚禁的義士,不知凡幾。」
「難道他當真為了家國天下?」
「呵呵,不過是為了太傅之位、神侯爵位,還有...自在門嫡傳的正統地位罷了。
「想那韋三青四個親傳弟子,為何獨獨對他起了防備之心?」
「還特意傳下六合青龍乾坤大陣」,讓葉哀禪用以制他?」
「而葉哀禪為何又傳與了「大魔神」元十三限?」
何安接過何煙火遞來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繼續說道:「對於諸葛小花,不必聽他如何巧言令色,且看他所作所為...」
「既怕民怨沸騰動搖宋室根基,便刻意培養四大名捕以制衡;又恐義軍勢大危及龍椅,便假借大義之名將人吸納。」
「這般行徑,恰是保皇派最虛偽之處—不重社稷安危,只論朝廷體統。」
「大奸似忠,大忠似奸。」
「如此看來,諸葛小花與蔡京之流,又有何本質區別?」
何煙火聞言蹙眉思索片刻,抬頭問道:「我細數諸葛神侯多年作為,倒與你所言不差。」
「只是你說懶殘大師與他為爭嫡傳正統而敵對,這是否言過其實了?」
「呵呵,你呀...」
何安伸手輕撫她的髮髻,笑道:「只見其表,未察其里。」
「終究還是被他的虛名光環所惑。」
「我且問你,韋三青四位弟子中,誰最先在朝堂嶄露頭角?」
何煙火抿了抿唇,沉吟片刻方才答道:「葉哀禪早年出山時,先追隨范希文公,後投入王介甫門下。」
「曾奉調至狄漢臣帳下征討西夏,立下赫赫戰功,功勳卓著。」
「只是王介甫去世後,他便剃度出家,再不過問江湖事了。」
「呵呵,這些都是紙面文章,用來搪塞世人的罷了。」
何安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擺手道:「既已不問世事,又何必教出個沈虎禪來?」
「一方是四大名捕,一方是眾寇之首。」
「你且品,且細品,可嘗出些蹊蹺來?」
「四大名捕向來以除惡務盡著稱,卻獨獨放過這名滿天下的眾寇之首,甚至兩方從未碰面。」
「是不願,還是不敢?」
「當年「一流一」花珍代身死朝天山莊...」
「表面看是為掩護崔三哥,可她為何前去臥底?」
「臥底目的至今成謎。」
「我倒要問,若真是一伙人,何必各派臥底且互不通音訊?」
「呵呵,不是各懷鬼胎,便是...本屬敵對。」
說到這裡,何安見何煙火仍面露疑惑,索性將話挑明:「我且再問你。」
「都說自在門」乃韋三青所創,但...一來,韋三青從未正式脫離斬經堂」。
,「既未退堂,又何來創門之說?」
「二來,韋三青自與張侯一戰後,便與梁任花退隱江湖,雙宿雙飛。」
「他總不會在自己歸隱前,再創個有名無實的門派罷?」
「如此說來,這「自在門」究竟是何人所創?」
見何煙火聞言變色,他冷笑連連:「為何大魔神」元十三限能千里迢迢去救天衣居士,卻唯獨對諸葛小花不死不休?」
「為何他從未說過葉哀禪半句不是,而葉哀禪眼見兄弟相殘,卻始終袖手旁觀?」
「你且細品,好好琢磨這其中的貓膩。」
只聽他壓低聲音,似自言自語,又似別有深意地喃喃道:「蔡京一黨彈劾清流,向來無往不利。」
「想那諸葛神侯不過是個閒散之臣,既無兵權又無實權,怎會三番五次屹立不倒?」
「哲宗獨子死得蹊蹺,當年坊間早有流言...」
「諸葛小花與向太后之間,似乎有逾越君臣之嫌...」
兩人正默然相對,何秀突然跑進艙內稟告:「哥哥,姑母有請。」
何安恭敬地為母親奉上茶後,便靜默地坐在對面等候。
何嫁慢條斯理地品了半盞香茗,方才悠悠開口:「安安,前日裡,我與金鳳細雨樓的蘇樓主會面...」
「他竟提起讓你認祖歸宗之事。」
說著緩緩放下茶盞,語重心長道:「你父親雖負我良多,但蘇老太公在世時,卻待我恩重如山。」
「你終究是應州蘇家的嫡孫,卻一直隨母姓...終究不妥。」
「不過此事全憑你決斷,為娘定當支持。」
何安神色如常,只輕輕應了一聲。
何嫁見狀輕嘆一聲,轉而說道:「還有一事需告知你。」
「蘇樓主請我們幫忙,在子規坳」接一位苗家女子進京。」
「此女名喚薛初晴,是薛西神的胞妹,此番是去探望多年未見的兄長。」
「蘇樓主於你有恩,此番相求不可怠慢。」
薛初晴!
何安聞名眉頭微蹙,心中暗驚:小雪初晴...思州三司...三苗第一美女...陰火公主...取暖幫...
怎的她還未詐死、真死...嗎?
到底是因為我的到來,導致了溫巨俠書中的脈絡大亂。
還是,時間未至,劇情還未開展呢?
他默默嘆了口氣,頷首道:「娘親放心,孩兒自會妥當安排。」
「待會兒便去囑咐禹小哥,讓他在子規坳靠岸接人。」
何嫁聞言欣然一笑,將手中的茶盞擱下,輕聲囑咐道:「安安,且收斂下...你的風流...」
此後數日,天氣晴好居多,偶有零星小雪飄落。
客船在濟水緩流中順風而下,不日便駛出河口,進入黃河水域。
雷純似有意迴避何安,自登船後竟從未踏出艙門半步。
何安卻每日裡與母親閒話家常,與舅父對弈飲酒,同何煙火商議要事,又與何秀談笑風生,倒像全然忘了船上有這位千金小姐。
何煙火曾幾次不經意提及雷純,何安都只報以淡然一笑。
其間何安對何煙火說的一句話,卻被侍女小婉傳到了雷純耳中」人家既只願作萍水相逢,我又何必去強人所難?」
「各自安好,互不打擾,方是君子所為。」
更可氣的是,何安還特意作詞半闕,害得雷純鬱悶了三四日。
雷純將散卓筆輕輕擱在硯台上,凝視著那半闕《江城子》:
誰人年少不風流,載花游,醉西樓。
那日長歌,不覺水東流。
一笑人間何處是,江湖遠,馬蹄悠。
良久,她長嘆一聲,喃喃自語:「待回了東京,定要父親退了這門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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