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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荼靡

2026-09-30 14:14:21 作者: 夕洛喵

  第174章 荼靡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熹微的晨光透過樹影,輕輕撩開籠罩在壬水潭上的薄紗。

  水色空濛,平滑如鏡的墨綠潭面映照著東方天際那抹將出未出的魚肚白,泛起層層疊疊如碎銀般的粼粼波光。

  遠山含黛,近水生煙,靜謐中蘊藏著無限的生機。

  「嘩啦一聲清脆的破水之音劃破了黎明的寂靜,盤膝坐於飛舟靜室內的林清晝緩緩睜開了眼眸,眼底青意內斂。

  只是接待築基妖族,自然不可能勞動合黎真人親自出面,林清晝整理了一下衣袍,信步走向飛舟甲板。

  只見晨光微曦中,甲板上已悄然立著兩道身影。

  為首者是一名青年,面容俊美卻透著幾分陰柔邪氣,膚色是鰻妖特有的冷白,一雙狹長的眼眸瞳孔是和錦江妖王一樣的豎瞳,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他墨綠色的長髮未束,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發間隱約可見幾片宛如玉質般的幽暗鱗片。

  身著玄嵐色流紋長袍,衣袂無風自動,隱隱有水汽環繞,一身精純濃郁的癸水靈機幾平要透體而出,顯然已是築基後期的大妖。

  

  在他身後半步處,恭敬地立著另一位妖修。

  其容貌倒也周正,鼻樑高挺,眉眼板正,只是他一直微微佝僂著身子,脖頸下意識地向前傾,姿態顯得頗為僵硬,破壞了幾分本可稱得上敦厚的觀感。

  他身形壯碩,披著一件看似沉重的暗褐色甲冑,甲片古樸,紋路似天然生成,赫然是一隻龜妖。

  其周身氣息沉凝厚重,修的竟是頗為罕見的辰土道統,只是這辰土靈機與前方鰻妖的癸水之氣非但沒有衝突,反而隱隱交融。

  見林清晝出來,那為首的鰻妖上前一步,臉上綻開一個帶著幾分邪氣的笑容,拱手行禮:「見過林公子,小妖乃王上座下澗泉,公子直呼我名即可。」

  「澗泉」此名帶著水澗清泉之意,與鰻妖陰柔邪異的外表略有些不符,但妖族取名向來隨心,多依自身感悟或特徵,林清晝也並不在意。

  他更留意的是對方那一身精純的癸水靈機。

  妖族比起人族,還要更為看重血脈傳承。

  這位澗泉既然是錦江妖王后輩中最出色的子嗣,按理說血脈濃度最高,繼承的也應是妖王本源的壬水之道才對。

  壬水為陽水,浩蕩奔流;癸水為陰水,幽深潤下。

  雖同屬水德,秉性卻相差甚遠,幾近背道而馳。

  尋常而言,哪怕是人族紫府的子嗣,也難以修行與父輩本源相衝的道統,遑論從出生起就確定道統的妖族。

  但真要說起來,澗泉身上這股幽深、陰柔,帶著一絲麻痹邪異感的癸水氣息,反而更符合林清晝對鰻妖這一種族的固有印象。

  鰻妖主陰匿潛行,性喜幽暗,其力多帶陰寒麻痹之效。

  反倒是錦江妖王身為壬水大妖,堂皇正大,讓林清晝早年翻閱族史時便覺有些奇異,推測其必是早年有過非凡際遇,扭轉了自身根基。

  不過,一旦成就紫府,生命層次躍遷,修士本身便已漸漸超脫種族與先天屬性的桎梏,近乎大道本源。

  錦江妖王既已修得壬水,其後裔必然天生偏向壬水。

  而澗泉偏偏反其道而行,修行癸水————這其中若非他自身天賦異稟,便是錦江妖王有意為之的結果,或許另有深意。

  思緒電轉間,林清晝面上已浮現溫煦笑容,拱手回禮:「幸會,在下林清晝,往後探尋秘境,還需兩位道友多多關照。」

  那身後的龜妖見提到自己,連忙也有模有樣地躬身行禮,只是動作略顯笨拙遲緩,顯然是臨時學了人族的禮節,此前並未過多接觸,他聲音低沉厚重:「小妖龜十六,見過林公子————」

  林清晝早已注意到他,雖是水族出身卻修行與水性相親的辰土之道,倒也並不覺意外,水土相生,辰土更是蓄藏之土,常與水德相近,便也笑著點頭回禮。

  雙方既已見過,那名為澗泉的鰻妖便笑著上前一步,帶著幾分熟稔的語氣:「林公子、林公子的叫著,未免太過生分。你我兩家乃是世交,我便喚你一聲林兄可好?」

  林清晝自無不可,輕笑道:「稱謂而已,澗泉道友覺得順口便好。」

  那鰻妖澗泉聞言,臉上笑容更盛,本意或許是想拉近關係,但他那邪異的容貌特質使然,這笑容看起來總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意味:「好,林兄爽快!不瞞林兄,我昨日才被王上匆匆喚來,只知曉個大概,對此行尚有些一頭霧水,心中實在好奇得緊,不知林兄可知那洞天秘境,大約會在何時開啟?」


  「據族中推算,約在一月之後的丙午日。」

  雙方真人既有約定,林清晝自然無需在此等關鍵信息上隱瞞。

  澗泉雖不甚明了人族干支紀年之法,但知曉了大致時間範圍,滿意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還有月餘光陰。得知此事後我便立刻動身趕來,著實有些匆忙,許多應用之物尚未備齊。

  待我回去收拾準備一番,過兩日再來飛舟尋林兄。

  林兄應是第一次前來九黎之地吧?屆時若有閒暇,我也可帶你在周邊逛逛,領略一番與我中原迥異的風光。」

  不同於人族修士所稱的「燕國」,此地的妖族大多仍習慣沿用上古舊稱「九黎」。

  林清晝出身沂州,並非燕國子民,自不會在意稱呼問題,聞言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那便說定了,有勞澗泉道友。」

  澗泉哈哈一笑,擺了擺手,也不再客套。

  只見他身形一晃,周身玄嵐色袍服化作點點水光消散,原地顯出一條長約七八丈、通體覆蓋著幽暗如玉鱗片的巨大鰻魚真身。

  那鰻妖軀幹修長有力,鱗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周身上下隱隱有細碎的

  蒼藍色電蛇遊走跳躍,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它擺了擺強有力的尾巴,攪動起一圈漣漪,隨即悄無聲息地沒入墨綠色的壬水潭中,消失不見。

  龜十六見狀,也連忙對著林清晝再次笨拙一禮,隨後周身黃褐色光芒一閃,化作一道沉渾的土黃色遁光,緊隨澗泉之後投入潭中。

  甲板上再次恢復了寧靜,只餘下林清晝一人,望著下方漸漸平復的潭面,眼中若有所思。

  身旁忽有一道繾綣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慵懶的沙啞:「如何?」

  林清晝知道林正嫣在問他對那兩位妖族的看法,神色平靜無波,淡然道:「畢竟有數百年交情的是錦江妖王,而非他的晚輩。

  即便是錦江妖王本人,癸酉之難時也未曾出手庇護。

  外人終究不可盡信,進入秘境後,更多還是要依靠自身,能確保他們不會背後捅刀便已足夠。」

  他此言並非苛責,人族內部之爭,又遠在中原腹地,連赤寰宗都未曾明確干預,遠在燕國的錦江妖王選擇置身事外也無可指摘。

  只是當年錦江妖王未成道時,林家那位先祖林如意傾力資助,甚至不惜動用了家族珍藏的紫府靈物相助。

  想到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最終未能換來患難與共,心底難免有些許寒意。

  自合黎真人林曦和成就紫府後,兩家雖未斷交,往來卻也淡了許多,維繫著表面的客氣。

  林正嫣修行近百年,歷經世事,對這些關節自然心知肚明。

  她聞言只是唇角微彎,似笑非笑,眸光流轉間將話題引開:「那位龜妖倒是頗為奇特,觀其血脈似平並不純粹,甚至稱得上頗為斑駁,但一身辰土靈機竟比清玄還要精純凝練幾分。」

  林清晝也微微頷首:「辰土乃艮土受青木伐克後所化,實為高焦之土,向於戊光,窮土顯相,誕青而陽。

  清玄出身太高貴,反而難以體會辰土那窮則變,變則通」的堅韌與蛻變之質。

  我雖在設法引導,但真正想領悟,恐怕還需待他築基之後經歷更多磨礪。」

  他的目光轉而落在林正嫣身上。

  只見她斜倚在船舷玉欄之旁,晨光熹微,映照著她煙霞色的裙袂,宛如一片流動的晚霞。

  身姿曼妙窈窕,曲線起伏有致,僅是隨意一站,便自然流露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嫵媚風韻。

  幾縷髮絲垂落頸側,更添幾分慵懶風情。

  眉眼間似籠著一層朦朧水煙,眼波流轉時,仿佛能勾走人的心魂,偏偏那嫵媚之中,又隱隱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空靈與神性。

  他神色依舊平靜,聲音清朗:「姑姑可是已決意,要深入修行厥陰之中的性合之媚?」

  厥陰位居三陰之中,乃是陰陽交泰之樞紐,執掌生機孕育之權柄,其性至柔至韌,蘊含造化玄機。

  古之神聖,有言厥陰之德近於大地之母,慈柔涵養,能使陰陽和合,萬物化醇。

  然而此道因主生育交合,也最易引人沉淪,墮入魔障。

  據傳古時曾有仙君斷言,陰陽兩道必有二魔潛藏。


  陰之魔障,世人多以為必出自厥陰;而陽之魔障,起初皆猜測繫於明陽,未料後來顯

  化於世的,竟是象徵和煦溫暖的少陽。

  厥陰本身原是陰陽平衡、交融互濟的核心。

  一旦厥陰失守,墮入魔道,便如同樞紐崩壞,陰陽二氣失去調和,彼此割裂,再難復往日親密無間、循環不息之態。

  觀當今世道,正統厥陰之道,宜群居、喜亂交、喜繁衍,相如鼠,性如蜂,交媾取樂,衍化百邪。

  如今厥陰可是顯赫於世的尊位,魔道巨擘。

  古時那象徵陰陽相濟、慈和撫育的厥陰大道,如今反而成了難以涉足的崎嶇小徑。

  林正嫣聞言先是一愣,而後掩嘴失笑。

  良久,她才輕笑道:「若沉淪性媚能使我突破紫府,我自無不可。

  但我自知天賦有限,此生能夠築基已是僥天之幸,既無再上一步的機會,何必自甘墮落?」

  她提起自己道途斷絕,語氣卻不見半分惆悵,反倒帶著幾分釋然。

  「厥陰或許有朝一日會重歸正統,卻絕非我力所能為,此生也難以看到那一天。

  但沉淪肉體歡愉也絕非我所願——心不認同,如何證道?

  可我天生契合,若不修厥陰之道,我如今連築基的希望都渺茫————」

  林正嫣輕輕一嘆,眸光流轉間落在林清晝身上,唇角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倘若家中處境還和幾十年前一樣,我必然會冒險一試。

  但如今不同了————有你在,我也安心許多。」

  她言下所指,顯然是指當年林家青黃不接、紫府即將斷代的艱難歲月。

  那時無論道途是否相合,前路是否已盡,所有築基後期的長輩都前赴後繼衝擊紫府,期間隕落了近十位家族頂梁,最終只成了合黎真人一人。

  林清晝神色肅然,鄭重頷首:「清晝必不負諸位長輩看重。」

  林正嫣深知這位侄兒心性之沉穩遠勝同齡,甚至比自己還要通透,便不再多言,只嫣然一笑,伸手輕輕拍了拍林清晝的肩頭。

  她轉身時煙霞色的裙袂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流麗的弧線,隨即翩然沒入艙室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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