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大理寺的官員們陸續坐上馬車和官轎離開。
兩名衙役坐在牆腳,瞧得眼花繚亂,更不認得這些大人誰是誰,只能盯著那些官員胸前的補子。
當看到一名高高瘦瘦的官員出來時,方臉衙役立刻坐直身子看去:「是雲雁!」
大理寺少卿是正四品官,補子就該是雲雁。
圓臉衙役也坐直了身子探頭看去,果真是雲雁後,手腳並用地站起身,就去拽方臉衙役。
二人站起身後就直勾勾盯著。
大理寺有左右少卿,二人都是正四品官員,他們要找的是右少卿,這事兒是萬不可認錯的。
那位官員被簇擁著上了馬車後,馬車就離去了。
兩人犯了難。
跟還是不跟?
圓臉衙役想了想道:「我跟這位,你一會兒跟另外一位,總有一人能跟對。」
方臉衙役也覺這是個好主意,不過他心裡還有些慌:「咱們要是誰跟錯了,就趕緊去找另外一人,要是一人被打殘了,另一人還能給送去看大夫。」
公務要緊,保命更要緊。
二人一拍即合,還商量了要做記號,方便對方找來。
這牆腳只剩下方臉衙役後,他就越發緊張,雙眼盯著衙門口,一刻也不敢分神。
等又一雲雁出來時,圓臉衙役便是渾身一震,雙眼死死盯著那名出來的官員。
許是察覺到他熱烈的目光,那名身著雲雁補子官服的官員朝著這邊瞧過來,見到他身上的衣服後,就狠狠瞪了一眼,轉身上了馬車。
被這般一瞪,方臉衙役卻是又怕又喜。
沒錯了,這位就是薛大人。
他下意識整理了衣冠,趕緊跟上薛大人的馬車。
一開始因走得近,被薛大人的護衛攔下,他又不敢多話,只能點頭哈腰地往後退,等馬車走遠些了,就繼續跟著。
因他後來離得遠,縱使薛家的護衛如何厭煩,也只能隔得遠遠得瞪他一眼。
每每到了此時,方臉衙役就會趕緊停下來,對著那些護衛賠笑,等護衛們多走幾步後,他再縮著脖子,躡手躡腳地跟上去,一直跟到薛家附近。
因被護衛們等著,方臉衙役不敢靠太近,只能縮著脖子在離薛府半里左右的一個屋子牆腳蹲下。
薛大人下了馬車,遠遠瞧見那衙役的窩囊樣,心裡就是一肚子火。
白日還有兩名衙役來「請」他,這會兒竟只有一個了,盛嘉良手底下倒是會羞辱人。
他冷哼一聲,抬腿就進了屋門。
待他回到屋子,聽到他夫人所說之事,眉頭便皺成了川字:「茶館掌柜被抓?因何罪名?」
薛夫人道:「牽扯進陶天官一案的士子將我們茶館招供的。」
薛恪神情微變。
陶天官今日未上早朝,聽聞是還未甦醒,順天府突然插手,實在不符盛嘉良一貫的作派。
且一動手,就是朝著他來。
莫不是這口黑鍋要甩在他身上?
「那許掌柜與衙役們一打照面,就提了老爺的名號,那些衙役竟不管不顧,直接就將許掌柜給帶走了,這是全然不給老爺臉面。」
薛夫人極不滿。
茶館每個月能為他們家掙不少錢,如今掌柜被抓,怕不是有人眼紅他們的生意動了手。
薛恪一拍桌子:「順天府還能不知茶館是我薛家的?他們既敢來拿人,必是手頭有東西,許掌柜竟還將本官搬出來,豈不是將本官給頂上去了?順天府的衙役就在外頭守著,本官是去還是不去?」
「難道就任由他們拿人?」
薛夫人頗為不服。
在京城做生意,靠的就是爭搶,若露怯了,任何人都能來踩一腳,生意也就別想做了。
薛恪氣道:「他將本官抬出來,對方退了也就罷了,對方一旦拿了他,本官就要出頭了,事情就只能越鬧越大。他要是乖乖去了順天府,本官還可暗中操作,將他撈出來!」
他這是被架上去了。
今日回家,衙役跟著倒也罷了。
若衙役明日跟著他去上早朝,那他真要成百官的笑柄了。
「竟如此嚴重?那……那老爺去找找順天府尹盛大人,讓盛大人把咱的人放了?」
薛夫人被薛恪的怒火驚了下,趕緊出主意解決。
薛恪氣道:「許掌柜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提到本官,盛嘉良縱使有心放人,如今也只能硬挺著往下查。」
「咱開茶館的,還能阻攔茶客說話?順天府這般,屬實沒道理。」
薛夫人又急又氣,便忍不住為自己叫屈。
還想再抱怨兩句,薛恪直接抬手制止。
如今越是對抗,事情越麻煩。
唯有去一趟順天府看看再說。
「備車!」
喊一聲後,薛恪就起身要往外走。
薛夫人立刻跟著起身:「老爺要去何處?」
薛恪沒甚好氣道:「給許掌柜收拾爛攤子去。」
薛夫人便不敢再跟。
天色已黑,薛家門口已點了燈籠,不過那光只能照亮薛家的門,無法給這初秋添些熱度。
方臉衙役雙手攏在袖子裡,蹲坐在牆腳,吸了吸鼻子,只覺肚子空蕩蕩。
薛大人已經回家了,今晚應該不會出來,他去買兩饅頭墊墊肚子應該沒事吧?
念頭一起,肚子便贊同得「咕咕」叫。
方臉衙役就自我勸說道:「上頭能給我派活,總不能不讓人吃飯,餓著肚子哪兒有力氣跟人。」
他將自己成功說服,當即起身,循著香味往街上走。
待薛恪出來,往方臉衙役蹲守過的地方一瞧,竟已空了。
他眉頭便是一皺,招來管事詢問:「那名衙役何在?」
管事一直在屋裡,自是不知人去何處了。
薛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只派兩名衙役來請他也就罷了,回來的路上就剩下一個,如今更是一名衙役都沒了。
盛嘉良究竟是何意?
有意羞辱他不成?
他重重甩下衣袖,踏步上了馬車,怒道:「去順天府!」
底下的人大氣不敢喘,唯有車夫小心翼翼得駕馬往巷子外走。
快到巷子口,車夫瞧見前面一個人影,便趕忙拉住韁繩,強行將車停住,這才怒而對那人影道:「不要命了?」
邊啃饅頭邊往回跑的方臉衙役連連賠罪,退出巷子後,就在一旁恭恭敬敬等著。
他就去巷子外頭買兩饅頭,遠遠就瞧見巷子裡有一隊燈籠在動,心驚之下趕緊沖回來,這一看,馬車上果然掛著薛家的燈籠。
一打眼的工夫,誰能想到薛大人就要出門?
車夫心魂未定,車內就傳來薛恪不悅的聲音:「是何人攔路?」
「回稟老爺,是順天府那名衙役。」
薛恪撩開車簾朝著外面看去,借著月光瞧見方臉衙役手裡的饅頭,心中終舒暢了幾分,將帘子一放,對車夫道:「走。」
車隊再次前行,方臉衙役邊啃饅頭邊遠遠跟著,遇到路口還得留個記號給同伴。
如此越走越熟悉,他也越發覺得不對勁。
直到馬車停下,他還擦了擦眼睛去看牌匾。
沒錯,是順天府衙門。
大理寺少卿薛大人竟真的被他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