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內。
一天下來,魯維明已是筋疲力盡,恨不能倒頭就睡。
可陳大人還在埋頭看眾人的口供,絲毫沒有要收工的意思。
魯維明在心底重重嘆口氣。
一天之內,順天府抓了五名士子、三個茶館的掌柜,兩個書肆的掌柜,在牢房與衙門間跑了三個來回,陳大人年輕扛得住,他年紀不小了,實在不能與之相比了。
再一看回來交差後還站在公堂上待命的衙役們,也都是強打精神,他就小心地對陳硯道:「陳大人,今日已然不早,不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再辦案如何?」
陳硯抬起頭看向魯維明:「還有數名士子未捉拿。」
「有些還未查出身份,有兩名士子住得極遠,衙役已經去了,最快也得明日下午才能回來,如此乾等著,大家也熬不住。」
書吏衙役們紛紛看向陳硯,恨不能點頭附和。
這都忙到半夜了,事留到明日再干又能如何?
若是盛大人在此,今日的事可分為五六天干,也絕不會此時還不讓他們歇著。
只是面對陳硯,他們總有股說不出的畏懼,並不敢開口。
眾人心裡均覺他是為了拖延。
誰會大晚上來他們順天府?
心中念頭才起,圓臉衙役就衝進了公堂,欣喜地對二人行了一禮,就迫不及待道:「回稟兩位大人,小的將大理寺少卿薛大人請來了!」
「此話當真?!」
魯維明幾乎是瞬間竄起來,雙眼瞪得極大,瞳孔里儘是震驚。
堂上眾人一片譁然,小聲議論之際,卻都透著懷疑。
那圓臉衙役喜道:「千真萬確,馬車已在衙門口停下了。」
魯維明愣了下,就急忙招呼人:「快快快,去門口迎接薛大人!」
眾人迷迷糊糊就要跟上,卻被一道聲音喝止:「慢著。」
眾人動作一頓,紛紛看向出聲的陳硯。
「薛大人因涉案被請來順天府,爾等盡數迎接,便已朝他低了頭,還如何公正斷案?」
魯維明看著陳硯片刻,又緩緩坐了下來,思索一番後,就打發圓臉衙役去將薛恪請過來。
薛恪還未進入公堂,帶著滿腔怒火的聲音已傳來:「不知順天府哪位要審本官?」
話音落下,人已跨過台階邁步進來。
那尋事的氣勢讓得一眾書吏都低了頭,魯維明屁股離開椅子便要站起身賠罪。
「陶天官被辱一案,有涉事茶館掌柜想要借薛大人逃脫責罰,順天府自是要請薛大人來問詢一番,以防有人辱沒了薛大人。」
薛恪下意識朝著熟悉的聲音看去,見到陳硯時,神情立時警惕,語氣也帶著濃濃的戒備:「陳祭酒怎的在此?」
陳硯起身,對薛恪一拱手,笑道:「下官正是陶天官一案的報案人。」
薛恪恍然:「難怪了……」
他就說盛嘉良怎的突然改性子了,衙役們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去拿他。
原來是陳硯摻和進來了。
瞧著陳硯那敬重的神情,薛恪的怒火盡數被慶幸取代。
還好他今晚來了,不然這陳硯指不定要給他惹多大的麻煩。
薛恪語氣緩和下來:「既是為了陶天官一案,本官自是要盡力配合,儘快查清真相。」
魯維明的屁股在半空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落回椅子上。
「既……既是如此,那就……」
薛恪打斷他:「你是何人?」
「在下順天府推官魯維明。」
「魯大人總不能讓本官站著說話罷。」
魯維明反應過來,趕忙讓人端了椅子讓薛恪坐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問其茶館之事。
薛恪本就與此事無關,自是不懼問詢,加之不願招惹麻煩,也就極有耐心地一一應答。
待答完,陳硯倒是也給他面子,讓他將那位許掌柜帶走。
薛恪狠狠瞪了許掌柜一眼,嚇得許掌柜縮了脖子。
二人剛到衙門口,就聽一道怒氣沖沖的聲音響起:「本官倒要瞧瞧,這順天府究竟是何人要審本官!」
薛恪打眼瞧去,就見光祿寺卿曾昌怒氣沖沖而來。
薛恪自是要對其行一禮:「見過曾大人。」
「薛大人竟也被請來此處了?」
曾昌著實有些意外。
薛恪往裡面指指,壓低聲音道:「審案的為順天府推官魯維明。」
曾昌將手負在身後,極惱怒道:「一個從六品推官,竟敢派衙役拿你我?本官今日倒是開了眼了。」
「一個從六品推官自是不敢如此形事,可裡面還坐著國子監祭酒陳硯。」
「陳硯」名字一出,曾昌猛得轉頭看向薛恪:「此言當真?」
「下官剛被問完,那位陳大人全程動都未動。」
薛恪說完,又壓低聲音道:「那位多日未回京,如今竟親自來順天府為陶天官報案,這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曾昌眸光閃了幾閃。
縱使陶嚴敬想要強壓滿朝文武,也是落得氣暈過去的下場,陳硯此時卻敢朝他們這些三四品官員動手,必有仰仗。
莫不是天子……
陳硯自踏入官場,屢屢出人意料,卻總有天子在背後為其收尾,可見其所辦之事,皆是天子授意。
也是如此,才能連徐鴻漸都被趕出京。
看來此次又有目的,只是這目的是甚就不得而知。
既無思緒,自是要小心行事。
曾大人踏進二堂,便是笑臉相對,倒是讓坐在公堂上的魯維明又驚又奇,詢問起來雖還有些顧忌,卻遠沒有面對薛大人時的緊張。
連番詢問之下,自是得知此事與曾大人無關,只是與那位茶館掌柜相熟,而掌柜並不知究竟是何人在他茶館散布消息。
曾大人既如此配合,陳硯自是要給曾大人面子,也就讓曾大人將人帶走。
這位曾大人還未到門口,第三位大人已然前來……
一晚上下來,魯維明與一眾衙役已是暈乎乎。
他們小小的順天府,一晚上「審」了三位京官,且品階都在三四品。
不過很快,他們就會從畏懼到震驚,再從震驚到習以為常。
因抓的士子越來越多,除了招供其他士子外,書肆、酒樓等各類店鋪也越發多起來,各掌柜自是要被拿去順天府。
而掌柜們身後的東家便要被牽扯進來。
上至三品大員,下至六七品官員,紛紛被順天府的衙役找上門,來往於順天府的官員如走馬燈一般。
順天府的衙役從無法進各衙門的大門,到往各衙門口一站,衙門上下官員便要抖三抖,只用了五六日。
再往後,衙役們除了去衙門口,還會到宮門口等官員們下早朝,亦或晚上去各府邸等著。
原本不喜熬夜的衙役們,便是到了半夜也精神抖擻,恨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不用歇息。
如此痛快的日子,往後怕是再難有了,還不得抓緊著享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