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那萬掌柜已承認銀子是他給的,他為了多賣些書掙銀錢,就收買了吳誠辦了此事,便是用刑了,他也再未招供。」
陳硯與魯維明站在牢房口,底下審問的人就趕緊來稟告。
魯維明將人揮退後,壓低聲音與陳硯道:「這位萬掌柜怕是要擔下此事。」
一旦牽扯過大,就會有人被推出來頂鍋,儘快將案子完結。
陳硯笑道:「這恰恰說明我們抓對人了。」
若是普通人,一上刑就全招了,哪裡還能嘴硬隱瞞?
魯維明頗頭疼。
遇到這等硬骨頭,實在難啃,以往遇到這等情況,就只能無奈結案。
陳硯道:「刑罰於他無效,就不必用,改為攻心。」
魯維明正要詢問如何攻心,就見衙役們提著一個個桶進來,桶里儘是糙米粥。
陳硯攔住一名獄卒,從其提著的籃子裡拿起一個陶碗,又從袖子裡拿出一個油紙包,拆開,往裡倒了些褐色的粉末,再將碗遞給獄卒:「切記,要用這個碗給萬掌柜盛粥。」
魯維明臉色大變,語氣急促:「大人您這是?」
「給那位萬掌柜補補。」
陳硯笑道:「我等就在此多留半日,或有意外之喜。」
魯維明只覺渾身緊繃:「大人放的是甚?」
陳硯只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就對那名獄卒擺擺手,道:「去吧。」
獄卒大氣不敢喘,將碗放在一旁,低著頭匆匆離開。
牢房裡的犯人們見獄卒們送吃的來,紛紛湧向門口等著,整個牢房也隨之熱鬧起來。
獄卒一間間牢房分過去,待到中間一間,就問:「姓萬?」
牢房裡躺著的犯人稍稍抬起頭,看向外面的獄卒:「分飯還要問姓名嗎?」
獄卒正要再開口,另外一名獄卒開口:「他就是雲騰書肆的掌柜沒錯。」
那名分飯的獄卒頓了下,越過堆得高高的陶碗,轉而去拿了單獨放在籃子角落裡的一個陶碗,盛了碗粥放到門口,就去給下一人分粥。
萬掌柜坐起來後,忍著身上的疼痛走過去,只見一個與此前無甚區別的陶碗裝著碗糙米粥,安安靜靜放在外面。
他環顧四周,犯人們都捧著這樣的碗喝粥。
萬掌柜懷疑自己想多了,將碗端過來,淺淺嘗了一口,只覺與上一頓並無區別,就仰頭將糙米粥往嘴裡倒。
上一頓就沒吃飽,又一直被審問,時不時還要被上刑,他早已又餓又渴,唯有喝些粥才能讓自己好受些。
待喝完他卻瞧見碗底有些碎末末,當即心頭就是一驚,立刻伸手去摸,手指上全粘上粉末。
糙糧粥里怎麼會有粉末?
糙糧粥里怎麼會有粉末!
再想到剛剛那衙役問他是不是姓萬,他渾身的汗毛便在這一刻盡數豎了起來。
腦子裡閃過的,是一個個或被毒死,或被燒死,或意外而亡的人,最後腦子裡的人定格為申正初。
萬掌柜臉色慘白,雙手一划,那陶碗就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獄卒聽到動靜慌忙趕來,瞧見地上的碎碗,抽出鞭子對著牢房內的萬掌柜就是一頓猛抽,嘴裡還罵罵咧咧。
萬掌柜連連閃躲,拼命用手指去戳喉嚨,想要把喝下去的粥都吐出來。
一陣噁心襲來,胃部收縮,萬掌柜跪在地上一陣嘔吐,終於將剛喝下去的糙米粥盡數吐出來。
胃部的灼燒之感讓他不敢多看那堆嘔吐物,只能不停地往後退,直到後背緊緊貼著牆壁。
退無可退之下,萬掌柜又懼又恨。
他早知上面的人心狠手辣,可他才被抓,還在為上面頂罪,那些人就已經迫不及待要動手了。
因剛剛的動作過於劇烈,身上的傷被撕扯得厲害,可那皮肉之苦卻無法與肚子裡火辣辣的疼相比。
越想到那些粉末,萬掌柜越覺得肚子難受,好似渾身都有火在燒,疼得他在地上翻滾。
獄卒終於瞧出不對勁,急匆匆行動起來。
一直折騰了兩個時辰,終於有位年輕的大夫進牢房為他把脈。
萬掌柜雙眼死死盯著那年輕大夫,他分明瞧見那年輕大夫神情有些緊張,眼神閃躲不敢與他對視。
「無甚事,就是思慮過深,好好歇著就罷了。」
年輕大夫背起藥箱,就要往外走,卻被萬掌柜一把薅住衣服:「你不開藥?」
年輕大夫一臉莫名:「你並未有甚病,何須開藥?是藥三分毒,少喝為好,切莫疑心太重。」
這番說辭落在萬掌柜耳中,就是這位大夫怕自己喝了他的藥後出事說不清,不開藥是為了自保。
那碗粥果然有毒!
上面的人要殺他滅口。
「你只要能治好我,你可去雲騰書肆拿一百兩。」
年輕大夫道:「雲騰書肆都被查封了,哪裡還能領到銀子?」
萬掌柜雙眼瞪大:「裡面的人呢?」
「那我就不知了,」年輕大夫道:「你莫要多想,好好養著,過兩日身子就好了。」
年輕大夫抽出自己的衣服,大跨步走出牢房,只留萬掌柜一人在牢房裡,反覆念叨:「怎會被查封?!」
年輕大夫走出牢房,就趕緊對陳硯拱手:「大人,都按您的吩咐與他說了。」
「他有何表現?」
「好似受了極大的打擊,嘴裡一直念叨著什麼,小的瞧著有些瘋魔。」
陳硯對那年輕大夫點頭笑道:「辛苦了,去歇著吧。」
年輕大夫拱手朝著坐在長條凳上的陳硯和魯維明分別行了禮,才退了下去。
魯維明將濕噠噠的手掌往長條凳上擦:「大人給其下毒,若出了人命,你我都逃不了干係。」
陳大人實在太大膽,竟敢當著眾人的面給人下毒,這不只壓上二人的烏紗帽,更是要他們二人的命。
陳硯從懷裡拿出那個油紙包,往魯維明面前一送:「魯大人說的是此物?」
不待魯維明回答,他就將油紙包打開,又拿出一個竹筒,從裡面拿出一個木質勺子,舀了一勺油紙包的褐色粉末送進嘴裡,簡單嚼了幾下就道:「本官忙起事來時常忘記吃飯,家人就將糧食炒熟磨成粉,用油紙包好給本官隨身帶著,餓了拿出來吃一包,喝些水就可填飽肚子。」
魯維明眼看著陳硯一勺接一勺往嘴裡送,徹底語塞。
原來只是糧食……
他還以為陳大人給那萬掌柜下毒了。
原來還可以如此?
等等。
「萬掌柜怎會渾身不適?」
「他越懷疑自己被下毒,就會越難受,多的是人被自己嚇死。」
陳硯吃完後擦乾淨嘴角,又連著喝了幾大口水,就覺吃飽了。
多虧了張毅恆喜殺人滅口,他此招才能效果卓絕。
否則還要從萬家人處出手布局,要竭力讓萬掌柜信服才可,如今只需一個扮演的大夫提幾句也就夠了。
陳硯在牢房門口坐到傍晚,獄卒欣喜跑出來稟告:「萬掌柜招了,指使他做此事的,乃是晉商商會的會長金廣進!」
陳硯站起身,笑道:「終於招了。」
熬了這許久,終於抓到張毅恆的尾巴了。
「勞煩魯大人派人捉拿晉商商會會長金廣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