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益就站在陳硯身後,透過其肩膀看向那紙上的徐字,沉聲道:"引入金兵,讓西北大亂,中斷對張毅恆的清算。"
一旦戰事起,便要安撫朝堂,若再追查就是內憂外患。
「不過西北有徐鴻漸坐鎮,張毅恆想引金兵入關絕無可能。徐鴻漸雖談權,然其有底線,是不會叛國的。」
對徐鴻漸,胡益是極了解的。
明面上看,徐鴻漸與張毅恆都是玩弄權術,排除異己,實則二人有本質區別。
只是以前徐鴻漸屢次對陳硯下殺招,陳硯不一定信。
陳硯回頭看向胡益:「論智謀才略,徐鴻漸自是能壓制住整個西北,可胡閣老莫要忘了,張毅恆已在西北屢次對徐鴻漸出手。即便他奈何不了徐鴻漸,徐也年歲大了,能撐多久誰又能說的准?」
徐實在太老了,便是明日就死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如今京城還能這般斗,靠的就是徐鴻漸穩住了西北。
從西北的種種消息看,張毅恆與徐鴻漸在西北已經交手多次了,二人爭鬥並不比京城相鬥平和。
「不管胡閣老信不信,在本官心裡,於西北的徐鴻漸與張毅恆對上該是極占上風的,可到現在,徐鴻漸還未將其清理乾淨,只能是其留手了。」
陳硯將筆在「徐」字下點了一個墨點:「胡閣老莫要忘了徐鴻漸也深陷軍火走私案,其與張毅恆既是敵手,也是盟友。」
所以西北明面上斗得不可開交,卻始終無法一錘定音。
徐鴻漸想弄張毅恆,又不可弄狠了。
他在養寇保徐氏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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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益目光落在「徐」字上,其下方那個墨點實在刺眼。
他雙手負在身後,悠聲道:「想要破局,唯有聖上親下手諭承諾放過徐氏,可聖上如何甘願?」
此局本是天子對徐鴻漸設下的,如今要為了尚未完全成氣候的張毅恆放過徐鴻漸,便是要天子向徐鴻漸低頭。
他們能知道西北的情況,天子又如何不知?
這般久都沒出手,怕是不會如徐鴻漸所願。
想到宮裡虛弱的永安帝,陳硯頓住。
犧牲申夫人的性命時,胡益可高談果決,開口便是入了官場要狠辣。
如今是要天子犧牲的是個人慾望,並不好辦。
不過再難辦也需去辦。
「既是為了大局,申夫人可犧牲,胡閣老可犧牲,天子更該審時度勢。其他人或難辦成,胡閣老必定能成,此事便交託給胡閣老了。」
陳硯起身,對胡益鄭重行一禮。
胡益神情僵了下,旋即笑呵呵地擺手:「陳祭酒實在是高看本官了,本官出身徐門,但凡一開口,必要讓聖上生疑,反倒不美。陳祭酒簡在帝心,為公之心天下聞名,想來聖上更願意聽陳三元講此事。」
陳硯道:「金廣進父子如今不過是開口了,許多事還未交代,下官一旦離開,他二人必死。若胡閣老願來此替代下官,下官便可進宮。」
胡益瞥了眼四周掛著的草蓆子,再聞聞昏暗潮濕中散發的霉味,便又打起哈哈:「此地如何能離得開陳祭酒?既然你我都不合適,那就找合適之人去勸說。大梁朝的首輔大人已坐壁上觀多日了,也該出分力了。」
陳硯稍一琢磨,便覺再無人比焦志行更適合了。
一來身份地位高,無人能出其右,二來其與此事並無太大牽扯。
這三來嘛,自是讓其儘儘首輔之責。
「只是焦志行與張毅恆此前乃是同盟,且焦首輔一向仁善,要他出面恐不易。」
胡益輕撫撫鬍鬚:「這就不需陳祭酒費心了,此事就交給本官罷。」
「胡閣老需得快些,必須在西北亂起來前徹底按死張毅恆,否則後患無窮。」
陳硯催促。
胡益嘆息一聲:「非本官不願快,實是張毅恆狡猾,處處設阻,企圖逃脫。一旦焦志行出面,張毅恆必會反擊得更猛烈,手段定然頻出。」
「他如今所做之事,均在攪混水,除了京城的輿論戰,在朝堂上必也要拉更多人下水。唯有將矛盾擴大,讓牽扯其中的官員足夠多,才能拉攏更多力量與胡閣老對抗。」
陳硯與胡益湊得更近:「張毅恆下一步必要讓人胡亂攀咬朝中官員了,胡閣老可扛得住?」
「小陳大人既提出此事,必有對策,總不能待在此處只為保護金廣進父子罷。」
胡益輕輕點了下陳硯的肩膀,對其擠了擠眉眼。
陳硯笑道:「胡閣老如此辛勞,下官自是要分擔些,你我二人各司其職罷。」
胡益「哎呀」一聲,「呵呵」笑了兩聲:「那就全靠小陳大人了。」
二人相視而笑,又閒聊幾句後才分開。
隨著胡閣老離去,何安福等人再進來時,已是一人提了一個大木桶進來。
將蓋子一揭開,熱氣伴隨著飯菜的香味就往整個牢房飄。
陳硯心道,胡閣老實是體面人,來探監也不空手。
他陳硯也是講究人,讓人送一桶給盛嘉良,剩餘的便與護衛們全分了。
那一整天,何安福等人肚子都圓滾滾的,顯然是消不下去。
兩日後的夜裡,正是焦志行在宮中值守,暖閣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他才出來。
翌日一早,一道秘旨就從宮中出發前往西北。
也就是這幾日,一位落馬的官員被從西北押送進京。
因長途奔波,往常意氣風發的官員卻是臉色灰白,沒了精氣神。
與那為了招待客人滿客棧吆喝,樓上樓下跑的夥計比起來,仿若行屍走肉。
待那夥計送來吃食,那官員咬到個硬邦邦的東西後,眼中終於有了幾分神采。
進了詔獄,不需用刑,他就和盤托出。
凡是他能接觸的官員、相識的官員、同科、同鄉,連帶著有一面之緣的官員都報了名字,林林總總算下來竟有七八百號人。
既有招供,錦衣衛自是要查。
從地方到京中,凡是被報了名字的,均要往詔獄走一遭。
這些人還未調查清楚,再如今的官員又招了上千人。
北鎮撫司秉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原則四處抓人。
與此前被請去順天府不同,北鎮撫司並不會因那些官員的身份對他們有一絲縱容與好臉色。
甚至有些直接上了刑罰。
如此大範圍牽扯到無辜官員,自會引起眾怒,官員們已是三三兩兩聚集於首輔、閣老等人的家中告狀,要向北鎮撫司討回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