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科研院的方向,傳來一個消息。
鍾離晦的清除計劃,啟動了。
監察司的一隊武者,已經在趕往塵埃觀測站的路上了。
領隊是裴司命的副手,姓秦,四十歲,辦事利落,從不問為什麼。他接到的命令很簡單:封鎖裂隙,驅離一切非帝國人員。
他帶著六個監察武者,抵達塵埃觀測站外圍時,已經是三天後。
霍明第一個看見他們。他臉色一變,快步衝進觀測站:"林統領!科研院來人了!帶著武器!"
林拾光放下記錄本,走到窗前。她看見那隊穿著監察司制服的武者,正在裂口外圍架設封鎖設備——設備對準的方向,是裂隙。
裂隙前,謁站在那裡,沒有動。它看著那些設備,像看著一場它預料之中的、屬於"門那邊的人"的內部紛爭。
"那是你們回答我的方式嗎?"謁問。它沒有看林拾光,但聲音穿過空域,落在觀測站里。
林拾光沒有回答。
她走出觀測站,走到封鎖設備前,站定。
"秦領隊。"她說,"停下。"
秦副手看著她:"林統領,這是監察司的命令。讓開。"
"我不讓。"林拾光說,"我是塵埃觀測站的值守員。我守的是這片空域——不是某道命令。"
"你這是在抗命。"
"抗命也好,違令也罷。"林拾光說,"你啟動這台設備之前,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裂隙對面那個東西,它做了什麼,值得你用武器對準它?"
秦副手沉默了一瞬:"它沒有做什麼。但它存在。"
"它存在,就是罪?"林拾光說,"秦領隊,它站在那裡七天,問了七天同一個問題——'這裡能不能住'。它沒有越過裂口一步。它連敲門,都敲得很輕。"
秦副手看著她,又看了看裂隙前那道沉默的人形,最終,他的手從啟動鍵上移開了。
"我給聞人院長發個請示。"他說,"林統領,你最好祈禱,院長站在你這邊。"
聞人素的回覆,來得比預想中快。
不是給秦副手的——是直接發到塵埃觀測站的:
"封鎖行動暫停。塵埃觀測站,由院長直轄。未經院長親批,任何人不得對裂隙採取行動。"
落款:聞人素。
秦副手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撤掉了設備,帶著人退到了觀測站外圍。
"林統領,"他退走前說,"你守住了這道裂口。但科研院那邊,鍾離元老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林拾光說。
秦副手走了。裂隙前,又只剩下謁,和站在觀測站門口的林拾光。
謁開口了:"剛才,你在保護我。"
"我不是在保護你。"林拾光說,"我是在保護一個選擇——選擇'先看清楚再決定'的權利。"
謁沉默了很久。
"你是我遇到過的,"它說,"第一個不讓我進門,也不關門的守門人。"
"我不是守門人。"林拾光說,"我是值守員。守門人會攔你,值守員只會看著你——看清楚你是什麼,再看清楚,該讓你怎麼進來。"
秦副手退到觀測站外圍後,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封鎖線外,看著裂隙前那道沉默的人形,看了很久。他接過的命令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從來沒有哪一次,他會站在原地,想"剛才那個值守員說的話"。
"它站在那裡七天,問了七天同一個問題。它沒有越過裂口一步。它連敲門,都敲得很輕。"
秦副手想起那個值守員的話,又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台封鎖設備——他忽然覺得,那台設備對準裂隙的樣子,很像一隻握緊的拳頭,對著一個正在敲門的人。
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沒有對任何人說。但他在給裴司命的匯報里,寫了一句:"建議撤回封鎖設備。裂隙對象無攻擊傾向,接觸性觀察比物理封鎖更有價值。"
裴司命收到匯報,看完,沒有批覆。
他把匯報鎖進抽屜,坐了很久。
三十年前,他收到過一份類似的匯報——是周值守員的:"建議持續觀察,勿輕動。"
他沒有採納。他選擇了"接管"。
三十年後,他的副手,遞上來一份幾乎一樣的建議。
裴司命在抽屜前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後,他拿起筆,在那份匯報上,批了一行字:
"同意。轉呈聞人院長。"
批完,他放下筆,忽然覺得,三十年前那個姓周的值守員,如果看到這行字,大概會笑。
陸沉在裂隙對話的第十天,翻出了一頁新的文獻。
不是神族文獻——是科研院自己的檔案。
那是一份四十年前的觀測記錄,第一任值守員留下的。商陸從素問那裡帶回來的那份。
陸沉把那份記錄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衝進操作台,對林拾光說:"林統領!你看這個!"
林拾光接過記錄。泛黃的紙頁上,是第一任值守員工整的字跡:
"值守第九年。設備捕捉到異常信號,頻率穩定,疑似非自然來源。"
"值守第十年。信號持續。我已上報三次,均無回音。"
"值守第十五年。信號出現變化——不再是單一頻率,出現了'分段',像是有內容。我嘗試破譯,未果。但我注意到:信號的節奏,與我的心跳,幾乎同步。"
"值守第十七年。我老了。我把記錄整理好,放在觀測站的鐵盒裡。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這份記錄——請告訴後來的人:它們不是第一次來了。"
"它們不是第一次來了。"林拾光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四十年前,它們就來過一次?"
"而且,"陸沉的聲音有點發緊,"四十年前那位值守員也發現——信號的節奏,和心跳同步。跟你發現的,一模一樣。"
"這說明什麼?"
"說明它們的'接近',不是衝著邊界來的。"陸沉說,"是衝著'血脈'來的。四十年前那位值守員,可能也是星火血脈——所以信號會跟他的心跳同步。"
林拾光看著那份記錄,又看了看窗外那道暗金色的門。
她忽然明白了。
神族不是第一次試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