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裂隙外的空域裡交上了手。
程無咎的注意力全在正面——他站在觀測站平台上,盯著戰況,手裡攥著通訊器,隨時準備呼叫支援。
沒有人注意到,裂隙側後方,一道極淡的暗金影子,正貼著隕石群的陰影,無聲地滑向塵埃觀測站。
洄是潛行的行家。
在起源宇宙,它盜過十三個文明的秘庫。神族衰落後,它是壁壘派手裡最鋒利的暗刃——不正面搏殺,只在你以為安全的時候,取走你想要的東西。
它帶著三名尖兵,用相位抹形貼著隕石陰影潛入。觀測站的外圍警戒掃過它三次,三次都把它當成一塊移動的碎石。
檔案室的門,是一道相位鎖。
洄拿出破解器,無聲地繞開。門開了一條縫,它側身滑進去,三名尖兵守在外面。
裂隙處置全檔就在架上。洄沒有貪多——它是老手,知道多拿一份,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它只取核心三份,放進封存盒,原路退回。
得手。撤離。
它貼著隕石的陰影,無聲地滑向來時的裂隙方向。一切順利得讓它幾乎要笑出來——直到它想起一件事。
它進來的時候,檔案室第二排第三份檔案,折角是朝左的。
出來的時候,它沒動過那份檔案。
但那份檔案的折角……它沒看清。它只是隱約覺得,那份檔案的位置,好像和進來時,不太一樣。
洄沒有回頭。它加快速度——不管那份檔案是不是被動過,先離開這裡,永遠是第一選擇。
林拾光從裂隙正面回來換班。
她習慣性地掃了一眼檔案室——然後她愣住了。
第二排第三份檔案,折角的方向,反了。
她親手壓的折角,她認得。那三份核心文件的位置,空了。
她沒有聲張。她先看了一眼相位鎖的檢測記錄:鎖被繞過一次,餘溫未散。她拉開抽屜,裂隙處置全檔的核心三份,不見了。
她抄起牆角的鐵棍——那是值守站標配的檢修棍,跟了她十幾年,棍身上全是她修設備時磕的凹痕——從側門追了出去。
她連防護服都沒穿。
空域中段,洄小隊被攔住了。
攔路的人站在一塊隕石上,穿著觀測站的灰制服,手裡一根鐵棍,頭髮被空域的風吹得亂七八糟,看起來像個走錯路的檢修工。
洄沒有停。它示意一名尖兵去處理。
尖兵撲上去。然後它被一棍掄在臉上,倒飛出去,撞碎了半塊隕石。
洄停住了。
它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灰制服,鐵棍,氣息平平無奇——神秘境,在神族精銳眼裡,跟沒有一樣。
但它剛才那一棍,不像是神秘境能打出來的。
"你是帝國哪位?"洄問。
"林拾光。"她說,"塵埃觀測站值守。你偷的東西,留下。"
洄笑了。
"一個神秘境的值守員?"它說,"你們帝國,是把人派到這種破站來送死的?"
"破站怎麼了。"林拾光說,"破站里的東西,也是帝國的。你偷帝國的東西,就得留下。"
洄不再廢話。它一揮手,剩下兩名尖兵同時撲上。
林拾光不退。
鐵棍橫掃,她幾十年的瓶頸卡住的從來不是力量,是"不敢"——不敢承認自己打得過,不敢承認自己值得更好的位置,不敢承認一個星火血脈里最不起眼的女兒,也有資格抬頭。
這一刻,她沒什麼不敢的了。
她頂著兩名尖兵的圍攻,一棍一個,把兩個尖兵打飛出戰場。其中一個尖兵在半空中還試圖反撲,被她反手一棍抽在腰上,整個人弓成一團,撞進隕石里,沒了聲息。
洄的光紋,第一次凝重了。
它不再留手——接近武神門檻的一擊,帶著暗金色的光紋,直接劈向林拾光。
林拾光舉起鐵棍擋。鐵棍在光紋下寸寸斷裂,光紋壓著她的肩頭,把她整個人劈飛出去,撞進另一塊隕石里,砸出一個深坑。
她吐著血,從坑裡爬起來。
洄走到她面前,翻開盜來的檔案,找到她的那一頁,念出聲:
"林拾光。星火血脈。神秘境。無戰功。塵埃觀測站值守員。"
它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一個神秘境的值守員,敢攔神族精銳?你們帝國,都是這麼不要命的嗎?"
"不是不要命。"林拾光吐著血,又爬起來,"是你們偷的東西,比我的命值錢。"
洄沉默了。
它忽然不想再打下去了——不是打不過,是它總覺得哪裡不對。這個值守員的氣息,明明是神秘境,但她的眼神,不像一個神秘境該有的眼神。
那種眼神,它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豁出去了的人。
洄不再猶豫。它抬手,全力一擊,要把這個礙事的值守員徹底抹掉。
暗金色的光刃斬下。林拾光舉起斷棍擋——斷棍炸裂,光刃壓著她的肩頭,把她整個人釘進隕石里。
血從她嘴角湧出來。她感覺自己要死了。
意識模糊前,她忽然想起老周筆記里的那句話:
"上報了,它就不是信號了。是麻煩。"
她笑了笑。原來不是麻煩,是這條命。
洄的光刃正要徹底落下——
就在這個瞬間。
林拾光感覺自己的血脈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像一條沉睡了幾十年的河,被一顆石子,激起了漣漪。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只知道——那根卡了她幾十年的線,斷了。
她伸手,抓住了洄的光刃。
洄的光紋,在這一刻,劇烈地顫了一下。
它是神族精銳,它的感知比人類敏銳百倍。那一瞬間,它感覺到了——眼前這個人類女子的血脈深處,有一道目光,跨越了不知多少光年,落在這裡。
又收回去了。
億分之一。連"看"都算不上,只是"經過"時,恰好瞥見。
但就是那億分之一,讓洄的血,涼了。
它見過起源宇宙的坍縮,見過文明在它眼前覆滅,它從沒怕過什麼。
這一刻,它怕了。
林拾光握著洄的光刃,一拳轟出。
幾十年的瓶頸,在這一拳里,碎得乾乾淨淨。神秘境巔峰的瓶頸,不是她不夠強——是她一直不敢承認自己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