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望了姜玄璃一會後,蹲下身與她平視。
「這下換我不明白了。」
「你天賦絕佳,坐擁一座宏偉皇朝,是註定的女帝。」
「何況我已應下會幫你。」
「放著萬萬人之上的路不走,偏要來追隨我。」
「太愚昧了。」
「你只是一時衝動,過幾日便清醒了。今日這些話,我就當沒聽過——」
說完,他站起來,轉身抬步要走。
「秦忘川。」
姜玄璃打斷了他,直呼其名。
這還是頭一回。
秦忘川腳步一頓,回過頭。
她仍半跪在地,仰起臉望著他。
那雙眸子裡再沒了來時試探,只餘一片沉靜,靜得近乎執拗。
「衝動,是有的。」
「可不是你想的那種忽然冒出來的念頭。」
「相反,這件事我思量了許久,也猶豫了許久。」
「皇朝於我是榮耀,卻也是枷鎖。」
「如今枷鎖已斷,心意明了。」
「我姜玄璃,願以此身,追隨神子。」
秦忘川看著,倒來了興致,又一次蹲下身。
「毫無意義。」
「你我是友人,也是一同去過萬道書院的同僚。便不做這追隨者,你也可與我同在。」
「再說,追隨我,何嘗不是另一副枷鎖?」
「你現在做的,只是從一個枷鎖,跳進另一個。」
姜玄璃年紀稍大,和大哥是一輩的。
她比不得大哥那種怪物,可即便放到帝族裡,也能與楚清晏那樣的天驕並論。
而她,不過出身一介不朽勢力,足以看出那份恐怖天資。
背景,實力,天賦,容貌,無一挑剔。
若是常人,眼前這般美嬌娘送上門來,早該毫不猶豫地收下了。
可秦忘川沒有。
有些界限,他心裡分得極清。
朋友是朋友,追隨者是追隨者。
他可以待追隨者如朋友,卻不想將朋友視作追隨者。
但姜玄璃心意已決。
「枷鎖有兩種。」
「一種是被人強行套上的,掙一輩子想掙脫。」
「一種是自己心甘情願戴上的,再不肯摘下來。」
「神子說追隨是枷鎖沒錯。可我這副,是後者。」
她頓了頓。
「神子視我為友,自然與我同在。」
「可這對我而言,還不夠。」
「不夠?」秦忘川不解反問。
「對,不夠。」
姜玄璃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我想與神子榮辱與共,生死同擔。」
「神子方才還說我愚昧,這話一點沒錯。」
「我是個愚昧之人,胸無大志,目光短淺。」
「可神子不是。」
「你的路,你的道,那樣輝煌,光芒萬丈。我看在眼裡,不止一次生出追隨的念頭。」
「還請神子成全!」
秦忘川看著,默默起身。
『道……嗎。』
「隨便你吧。」
姜玄璃如蒙大赦,垂首謝過:
「謝神子。」
垂首的同時,她雙手輕輕抬起,向前探出,仿佛在無聲地索要著什麼。
秦忘川心想,這又是什麼詭異的儀式嗎?
但最後,還是將手遞了過去。
姜玄璃虔誠地接過,在他手背落下一吻。
可這一吻過後,動作並未停下。
那隻手被她牽著,緩緩引向自己,貼上了脖頸。
手指隨之合攏。
那截纖細脆弱的脖頸,就這樣落進他掌中。
如同一副枷鎖。
秦忘川垂下眼,看著掌心那截脖頸。
細膩的皮膚下,脈搏輕輕跳著。
姜玄璃仰著臉望著他,眼神虔誠,卻又炙熱得近乎病態。
將命交到他手裡,她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反倒鬆了口氣,像是了卻一樁壓了太久的心事。
皇朝會易主,美貌會遲暮,這些秦忘川隨時能從旁人身上尋見。
可這條命只有一條。
一旦落進他掌心,便再沒人能替得了。
她聲音極輕,幾近耳語。
「玄璃這條命,從今往後,便是神子的了。」
「為了神子……也為了你我的道。」
送走姜玄璃,緊接著,又有客人上門。
是姬無塵。
葉見微將人引進來時,他臉上掛著笑,老遠便揚聲道:「出關這麼大的事,你就告訴了楚無咎一個?」
他走近,搖頭,「不夠意思啊。」
秦忘川抬手示意他坐。
姬無塵落座,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說吧,又悟出什麼東西了?」
話雖這麼說,那目光里卻沒什麼揶揄,只餘一貫盯著標杆看的執拗。
每次見面,這人總比上回強出一大截。
五個多月不見,今日又成了什麼模樣,他不敢深想。
「悟出談不上。」秦忘川淡淡道,「不過確實得了不少東西。」
「一種新法門。」
「我就知道。」姬無塵佩服搖頭,「換了旁人閉死關都未必摸得著的東西,到你這兒,倒成了順手的事。」
葉見微奉了茶退下。
「我這趟來,也不為什么正事。」茶過半盞,姬無塵才懶懶開口,「就是拉你去看個熱鬧。」
「熱鬧?」
「對。還記得書院裡追葉凌川那姑娘吧?」
秦忘川想了想。
沒什麼畫面,只依稀記得,人生得還不錯。
「本來兩情相悅,好端端的。」姬無塵擱下茶盞,「那姑娘也樂意就這麼待在仙庭。」
「誰想著,她前腳回宗門取東西,後腳就被扣下了。」
「原因未知。」
秦忘川挑了挑眉。
「那麼狗血?」
「可不是。」姬無塵攤手,笑道,「看來咱們葉大少,是要衝冠一怒為紅顏了。」
「他和楚無咎那幫人這會已經下去了。」
「怎麼樣,去不去?」
秦忘川端起茶,沒急著答。
也確實,許久未見那幾人了。
「也好,去看看吧。」
……
秦家最高的一座樓閣。
檐頂之上,一道白影正坐著。
月白的裙,肩上松松搭著一方披帛。
風一過,裙擺與帛角便一齊輕輕揚起。
秦昭兒坐在檐邊,裙裾滑開,露出一雙白得晃眼的大腿,小腿則搭在檐外,晃啊晃的。
這是她慣來的去處。
坐在這,整座秦家、連同底下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盡數踩在腳下,覺得很舒坦。
後來,秦忘川出現後,又多了層用處。
這樓恰好正對神子殿,那人殿前的一舉一動,坐在這兒便盡收眼底。
視奸他的最好位置。
可今日。
這處秘密據點非但沒讓她心情好起來,反倒更糟了。
只因那個人。
秦昭兒的目光緩緩下移。
那人正和姬無塵並肩往外走,說說笑笑,頭也不回,轉眼便消失不見。
走了。
心口那點憋了多日的悶氣,混著說不清的酸澀,一下全涌了上來。
『老不死的。』
『走就走吧,誰稀罕。』
她心底暗罵一句別過臉,不去看下面,只仰起臉望天。
大陣的靈光在雲層里流轉,一道道巡天法舟往來穿梭,更遠處還有殘留的異象未散,斑斕奪目。
就像她這會兒的心裡,空落落,又亂糟糟的。
「該撂開手了。」
秦昭兒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起身。
恰在此時,一陣風卷上檐頂,裙裾與披帛翻飛如蝶,吹得她闔上了眼。
再睜眼時,時間仿佛定格。
喧囂盡散,偌大的天地間,只剩那道魂牽夢繞的身影,與她四目相對。
秦忘川不知何時立在秦昭兒身側,見她愣愣望來,眉宇間掠過一絲複雜,低低喚了一句:
「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