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年】
這一日，一聲清越劍鳴忽然從天際傳來。
你正蹲在巷口玩泥巴，聞聲抬頭，只見一道劍光橫過長空。
其上站著一名白衣修士，衣袂迎風而動，與說書人口中的仙人一模一樣。
「仙人來了！」
穿過巷子，撞翻竹筐，又一口氣跑過整整三條街。直到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泥溝，才終於停下。
那位修士從始至終都沒有低頭。
劍光很快消失在雲層深處，你卻趴在泥水裡，仰頭望了許久。
回到家後，你顧不上清洗滿身泥污，便折下一根樹枝，踩在院中的水缸上，學著那位修士負手而立。
「等我以後成了仙人，一定要去天上看看！」
秦忘川看到這裡，唇角微微一扯。
「站都站不穩，就開始惦記上天了。」
「志向倒是不小。」
話說得豪氣，可水缸邊沿又窄又滑，你站在上面，雙腿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牆頭趴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頓時笑得直不起腰。
「還上天呢。」
「陳狗兒，等會兒你可別連水缸都不敢下來。」
你惱羞成怒，拿樹枝去趕她。
結果腳下一滑，一頭栽進了水缸。
【第7年】
那個小姑娘名叫柳桃，是隔壁藥鋪掌柜的女兒。
你喜歡同她玩，卻從不肯承認。
今日藏起發繩，明日往藥籃里塞只青蛙，惹得柳桃滿街追打。
有一次玩笑開得太過，將人氣哭了。
你在門外蹲了一下午，最後忍痛拿出攢了半個月才買來的糖人，從窗縫裡偷偷塞了進去。
第二日見面，柳桃依舊沒有給你好臉色。
只是手裡，寶貝似的攥著個糖人。
【第9年】
附近的仙門來到鎮上招收弟子。
你天還沒亮便爬起身，把那套偷偷練了幾年的木劍擦得乾乾淨淨。
測驗時，仙師只將手搭在你頭頂片刻，便收了回去。
「沒有靈根，下一個。」
你站在原地，有些沒聽明白。
直到身後的人不耐煩地將你擠開，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不了仙人。
輪到柳桃時，測靈石上亮起了一層微弱的青光。
負責收徒的仙師看了片刻，淡淡說道：
「下等木靈根，資質算不得好，不過勉強夠得上入門。」
「去那邊集合，等會跟我走。」
柳桃眼睛微微亮起。
可轉頭望去，卻見你已經被人群擠到角落，正低著頭，死死抱著那柄帶來的木劍。
那點剛剛浮現的喜悅，漸漸淡了下去。
柳桃悄悄跟那位仙師說。
「我不去了。」
仙師有些意外。
「雖然只能從外門做起，卻也是旁人求不來的仙緣。你當真不要？」
柳桃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等候的身影，輕輕點頭。
「不要了。」
回到鎮上後，無論旁人如何詢問，她都只說自己沒有修煉天賦。
你信以為真。
回去的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走到那口曾經摔進去過的水缸前，你忽然停下，故作不屑地說道：
「不修就不修，仙人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們用的劍，不也得讓人鍛出來？」
「等著吧！我以後一定要鍛出一柄超級無敵厲害的神器，讓那些仙人排著隊來求我！」
柳桃終於沒忍住，輕輕白了你一眼。
「吹牛。」
你嘴上說得豪氣，仿佛當真已經不在乎了。
可沒人知道，那一晚，你抱著木劍，躲在被窩裡哭了很久。
第二日醒來，你沒有扔掉木劍，只是再也不肯當著旁人的面提起修仙。
所有人都以為你已經死心。
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份嚮往從未消失，只是被悄悄藏了起來。
每到夜深人靜，你仍會抱著木劍溜上後山，學著傳聞中仙人的模樣盤膝而坐。
沒有功法。
也不知道該如何感應靈氣。
只能一次次閉上眼睛，從月升坐到天亮。
【第10年】
這一年，鎮上來了個落魄散修。
聽說對方手中有半卷吐納法，你偷偷找上門去，替其劈柴、挑水、跑腿。
足足忙了三個月，終於將那捲功法換到手中。
你躲在後山，照著法門打坐吐納。
春去秋來，始終沒有感受到所謂的天地靈氣。
直到某日強行運轉法訣，咳出一大口血，才徹底死了心。
那半卷吐納法被壓進箱底。
木劍卻沒有扔。
【第13年】
你開始跟著父親學習打鐵。
第一次握起鐵錘，雙臂便被震得發麻，虎口也磨出了血。
父親盯著那雙染血的手看了許久，眼中有些心疼，卻沒有安慰，只遞來一塊乾淨的布。
「纏緊些。」
「不然會疼。」
你咬牙堅持下來。
數月後，你終於獨自打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件成品。
那是一柄比尋常柴刀小上一圈的短刃，刀身歪斜，刃口也厚薄不一，拿去劈柴時，柴沒劈開，刀刃反倒先卷了。
你紅著臉想把它重新扔進爐里，父親卻伸手攔下，將其掛在了鐵匠鋪最顯眼的地方。
「第一把刀，丑是丑了點。」
「留著吧。」
柳桃拎著藥籃經過鐵匠鋪，看了半天，故意拖長聲音：
「陳大仙人，怎麼改打鐵了？」
你漲紅了臉，掄起鐵錘便要趕人。
她笑著跑遠。
你卻望著那道背影傻樂了半天，直到燒紅的鐵胚險些冷透，才慌忙回過神來。
【第15年】
父親開始托人打聽柳家的意思。
你嘴上說著不急，私下卻用攢下來的邊角料，偷偷打了一支歪歪扭扭的桃花簪。
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天便黑了。
可現在是白天啊？
你下意識抬頭望去。
無數異族戰舟橫亘長空，黑霧自天際席捲而來，將整片天空的嚴嚴實實。
猙獰的身影立於雲端，氣息壓得山川震顫。
「異族！」
「是異族殺來了！」
剎那間，整座小鎮亂作一團。
有人跪地祈求，有人拖家帶口倉皇逃命，也有人匆忙封死門窗，躲在家中瑟瑟發抖。
你同樣害怕。
慌亂中，老鎮長敲響銅鑼，扯著嗓子不斷高喊：
「後山！」
「所有人都去後山的礦洞！」
那是烏塘鎮早年開鑿的一處廢棄礦洞，入口雖不起眼，內部卻極深，足以藏下鎮中所有人。
父親握著鐵錘走在最後，母親緊緊拉著你。柳桃也抱著藥箱，跟隨家人一同躲了進去。
洞內擁擠而昏暗。
所有人屏住呼吸，聽著一艘艘戰舟從頭頂駛過，連孩童的哭聲都被大人死死捂住。
幸運的是，那些異族似乎只在尋找什麼，並未注意到這座凡人小鎮。
幾日過去，眾人雖然仍舊不敢離開礦洞，卻都還活著。
【同年】
這日，漫天仙光從界外而來，撕開了籠罩吞雲界數日的黑霧。
援軍終於來了。
最前方的幾道身影掠過後山時，你遠遠看見他們肩頭繡著一個燙金古字——
「秦」
秦忘川望著那個燙金古字，立刻明白過來。
眼前呈現的，正是他一紙詔令下達，秦家馳援吞雲界的未來。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最穩妥的選擇。
可不知為何，心底卻悄然浮現出一絲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