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中央,秦忘川仰起頭,右手伸向天穹。
鮮血從唇邊滑落。
他沒有去擦。
五指張開,死死望著那片空無一物的天空。
來。
回應吧。
當初握住劍柄時,那一聲尚未聽清的低語。
應該聽得到吧——
霜天!
遙遠界外,忽然傳來一聲劍鳴。
卿若璃猛地抬頭。
吞雲界上空,虛空向兩側裂開。
一道流光破界而入,拖著長長的寒芒,徑直朝戰場深處墜去。
遠處。
沈亦安剛將一名登上飛舟的異族擊退,頭頂便被那抹光芒照亮。
正要追擊的腳步隨之一頓。
抬頭望去,那道流光恍如一顆墜入此界的星辰,越過層層飛舟,直奔秦忘川所在。
他心頭頓時一驚。
「我草,那是什麼?」
許青同樣仰著頭,眯眼辨認片刻。
「法寶?」
「是兵器。」
鳳清絕從後方走來,目光始終追著那道流光。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品階。」
「帝兵。」
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帝劍•霜天。」
三人同時一怔。
「帝兵?!」
沈亦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們相信秦忘川拿得出帝兵。
可拿得出,與能喚來,完全是兩回事。
秦忘川才什麼境界?
竟能讓一件帝兵跨界而來,供自己驅使?
開什麼玩笑!
念頭轉過,三人卻又同時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誰在說話?
抬頭的剎那,許青已經握緊手中兵器,鳳清絕也向旁移開半步。
飛舟桅杆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名陌生男子。
一條腿隨意垂在下方,正饒有興致地望著天際。
周圍這麼多人,竟無一人察覺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你是誰?」
「我?」
男子指了指自己。
「算是個路人吧。」
目光從幾人緊繃的臉上掃過,隨意的答了一句後轉頭看向旁邊另一艘飛舟。
「大哥。」
「看來,沒我們兩個出手的機會了。」
「可以儘早去準備那件事了。」
三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另一艘飛舟的船頭,竟還站著一人。
同樣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
見對方沒有說話,桅杆上的男子忽然笑了笑。
「看吧。」
「四弟早就說過,九弟把它拔出來了,你還不信。」
說話的,正是秦玄機。
秦無道沒有理會他。
目光仍落在那道不斷下墜的流光上,眉頭微微擰起。
「怎麼可能……」
這一聲極輕。
卻還是被秦玄機聽見了。
他先是一頓,隨即噗嗤笑出聲來,扶著桅杆,笑得肩膀直抖。
能看見大哥露出這副模樣,可不容易。
「大哥,我早說九弟的劍道天賦在你之上,你偏不信。」
「我何時說過不信?」
秦無道淡淡回了一句,雙臂仍抱在胸前。
他在意的根本不是這個。
九弟能拔。
五妹能拔。
為什麼自己就拔不出來?
為什麼?
下方,許青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過,臉色忽然變了。
他壓低聲音,急忙按住沈亦安抬起的兵器。
「收起來。」
隨後上前一步,鄭重躬身。
「恭迎大道子、二道子。」
「方才未能認出二位,還請見諒。」
沈亦安動作一僵。
鳳清絕也隨之抬起眼眸,重新看向那兩道身影。
秦家大道子。
秦無道。
二道子,秦玄機。
許青低著頭,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若不是曾經見過兩人的畫像,再聽見方才那幾句兄弟間的交談,自己險些便要招呼眾人動手。
這兩個,可都是活著的傳奇。
秦家最強的矛與盾,如今竟一同站在這裡。
秦無道垂眸看了他一眼。
沒有計較方才的戒備,只開口道:
「叫你的人落地。」
「抓穩。」
許青一愣。
落地?
抓穩?
兩位要出手了?
不。
不對!
是帝威!
念及至此,許青猛地取出傳令法寶,直接接通殷棲月。
「宮主,讓所有飛舟立即降落!」
「所有人,收攏天地法,就近落地,抓穩身邊能抓住的東西!」
「快!」
「什麼意思?」
沈亦安沒懂,但許青可不等他。
命令接連傳出。
一艘艘飛舟迅速壓低船身,正在半空交戰的問道宮弟子雖然不解,卻仍立即脫離對手,朝下方落去。
幾尊天地法也隨之散開。
失去對手的異族停在空中,彼此看了一眼。
「想跑?」
有人獰笑著追下,兵刃才剛舉起,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劍鳴。
天際,那道流光驟然綻開。
整片天空隨之一震。
流光經過之處,虛空寸寸崩裂,破碎的空間尚未來得及彌合,便被隨之降臨的帝威碾得粉碎。
萬里雲層向下塌去。
天地靈氣失去約束,在高空掀起一場場狂暴洪流,繼而連同周圍的神通一併潰散。
吞雲界的界壁轟然開裂。
一道裂痕橫貫天際,又沿途分出無數細密的裂口,轉眼爬滿蒼穹。
成片天空沿著裂口緩緩錯開,界外翻湧的混沌隨之顯露。
劍尚未落下,這方世界便已承受不住。
「那是什麼?!」
一名異族驚駭抬頭,舉起的兵刃卻驟然停住。
帝威壓下。
他連同周圍密密麻麻的身影一起,從高空直墜而下。
一尊天地法竭力撐住身體,雙腿卻被壓得直插大地,腳下岩層接連崩碎,龐大身軀一路下沉,直至腰腹沒入地底。
緊接著,周圍那些巍峨身軀也接連矮了下去。
地面轟鳴不止。
沈亦安死死抱住船舷,雙膝已經壓在甲板上。
飛舟尚未落地,便被生生按下,船底撞入山石,厚重甲板猛地向旁傾斜。
他半邊身體被甩出船外,手指幾乎摳進木板,這才明白了那句「抓穩」。
「有沒有搞錯……」
「他媽這麼誇張?!」
他想抬頭再看一眼,脖頸卻像壓著整座山,竟連這點動作都做不到。
一旁,許青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肯定不是完整的帝威。
若真讓那份威能毫無保留地降臨,根本不會有人被壓得跪下。
因為降臨的瞬間,吞雲界連同界內所有生靈,便會被一併壓爆。
他們還能活著感受這份恐怖,已經是帝兵有所收斂的結果。
帝兵現,萬道崩。
原來從不是一句誇大的傳言。
卿若璃臉色同樣驟變。
「帝兵?!」
「你能拿出這種東西來???」
察覺到那氣息的剎那,她已經抽身暴退,眨眼便掠出戰場。
可威壓還是壓了下來。
身形驟沉,整個人直墜地面。
雙足剛剛觸地,雙腿便不堪重負地彎折,膝蓋重重砸入岩層。
碎石迸濺。
卿若璃雙手撐地,想要起身,卻被死死壓在原處。
這威壓,竟強到如此地步!
她已經退至戰場之外,尚且被壓得無法起身。
那些仍留在中央的異族,又能好到哪裡去?
失去天地法庇護的異族成片墜下,如同被一掌拍落的蚊群,密密麻麻砸向大地。
身處天地法內的異族同樣不好受。
他們竭力撐住法相,雖未被壓得跪下,卻連抬起一條手臂都做不到。
一尊尊巍峨身軀僵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寒光越過頭頂,落向秦忘川。
光芒在他身前斂去,露出一柄連鞘而來的長劍。
劍柄覆著薄霜,絲絲寒氣從鞘口溢出。
劍尚未出鞘,鋒芒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