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枝葉被人撥開。
玄燁從樹後走出,看清卿若璃後,先是鬆了口氣,隨即低頭行禮。
「大人,原來您在這裡。」
「您先前吩咐我去上千州查探,可惜跑了一趟,什麼也沒找到。」
說到這裡,他面露慚色。
「本想回來向您復命,卻遲遲聯繫不上大人。」
「後來聽聞此界大戰,屬下不敢耽擱,便冒死趕來,這才找到您。」
「誰知才到,便看見了那一劍。」
他回頭望向遠處殘破的天穹,喉結微微動了動。
「秦忘川……果然厲害。」
「幸好您沒事。」
玄燁收回目光,朝旁邊讓開半步,並未擋住她身前的通道。
「大人,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是留是走,您吩咐。」
「玄燁聽命。」
卿若璃沒有立即開口。
目光落在玄燁低垂的眉眼上,將方才那番話重新想了一遍。
這裡面,究竟有哪一句是真話?
片刻後,她卻在心中輕輕搖頭。
何必猜呢。
若換作自己,也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卿若璃鬆開扶著樹幹的手,緩緩站直,重新抬起下頜。
「玄燁,你來得正好。」
語氣平淡,仿佛方才那場潰敗,並未影響她分毫。
「計劃失敗了。」
「我與幾名護衛失散,他們應該就在附近。」
「儘快將人找來,隨後一起離開。」
說完,她便將目光轉回身前的血種,像是在等他領命。
可身後遲遲沒有回應。
玄燁忽然抬起頭。
臉上那份討好一點點褪去,嘴角卻仍舊揚著,最終化作一聲嗤笑。
「大人。」
「您明知道,已經沒有什麼護衛了。」
話音未落,卿若璃已經轉過身。
五指扣住玄燁脖頸,將他狠狠按向身後樹幹。
砰!
樹身劇烈震顫,枝葉簌簌落下。
「明知道,你還敢來。」
她湊近些許,唇角帶笑,手指卻一寸寸收緊。
「不會真以為,你是我的對手吧?」
玄燁喉間溢出一聲悶響,鮮血沿著嘴角滑落。
可他竟也笑了。
「屬下……自然不是。」
「但有人是。」
背後,驟然亮起一道光。
卿若璃目光一凝。
一張早已貼在樹幹上的符籙自行燃盡,光柱隨之衝破林冠,直貫天穹!
她立即鬆手,轉身便走。
可玄燁等的就是這一刻。
垂在身側的手掌猛地翻起,一張金符在指間碎開。
金色鎖鏈從兩人之間驟然展開,纏住卿若璃的手腕,又沿著腰身交錯而上,將她生生拽回原處。
「符籙?」
卿若璃側目望來。
「玄燁,你什麼時候也學會玩三千州這些小東西了?」
「不會以為,憑這個就能——」
話音忽然停住。
鎖鏈被她繃得筆直,卻沒有斷。
她再次發力。
金色紋路沿著鏈身亮起,原本即將掙開的縫隙竟重新收緊,將雙臂牢牢鎖住。
卿若璃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
「這是……」
玄燁扶著脖頸,咳出一口血,隨即從懷中又取出一張符。
符上只有一個字。
秦。
不是秦忘川的秦,而是秦家的秦!
因為那筆畫間流轉的氣息,竟有一絲帝氣。
這也就意味著,這東西是出自一位準帝或大帝之手。
帝符!
「說實話。」
玄燁將符舉到眼前,頗有些捨不得地看了一眼。
「這麼好的東西,用在您身上,還真有些浪費。」
「不過,既然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抬眼笑了笑。
「總不能讓您跑了。」
第二張金符脫手而出。
同樣的金色鎖鏈再次展開,繞過雙肩,交叉纏住腰腹與雙腿,末端朝四面八方延伸,釘入虛空。
兩重鎖鏈同時收緊。
卿若璃連側身都已做不到,體內靈力也徹底沉寂。
任憑如何催動,再無一絲回應。
下一瞬,玄燁已經來到近前,手裡多了把匕首。
寒光一閃。
匕首刺入腰腹。
卿若璃悶哼一聲,低頭看去。
玄燁握著刀柄,沒有立即抽出,反而又向里送了一寸。
「您手段太多。」
「屬下實在不敢大意。」
刺痛沿著腰腹蔓延。
可比那更快的,是一股順著傷口鑽入體內的陰冷。
有毒!
卿若璃試圖調動靈力截住毒性,經脈卻毫無回應。
不過片刻,那股陰冷便已逼近心脈。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玄燁,眼底殺意幾乎要溢出來。
「你跟秦忘川合作?!」
「當然了。」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玄燁抽出匕首,任由血珠從鋒刃滴落。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遠處傳來飛舟的轟鳴。
他抬頭看了一眼。
問道宮的旗幟,已經出現在林梢之上。
「只不過,這個朋友……」
玄燁輕輕嘆了口氣。
「對我可算不上友好。」
卿若璃五指驟然攥緊,牽得鎖鏈嘩啦作響。
「你以為,回去以後——」
「回去以後的事,就不勞大人費心了。」
玄燁收起匕首,走向那枚仍在維持通道的血種。
到了入口前,他又停下腳步,轉身朝卿若璃行了一禮。
與方才初見時一樣恭敬。
「大人,屬下先告退了。」
「往後您是死是活,可就看秦忘川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起來。
「當然,若您能早些死,屬下也能早些安心。」
卿若璃胸口劇烈起伏。
鎖鏈嘩啦作響。
可玄燁已經退入通道。
暗紅光芒從他臉上一掠而過,隨後連同那點笑意,一併消失。
血種迅速枯萎。
通往異域的裂口在眼前合攏,再也不留半點痕跡。
卿若璃被鎖在原處,盯著空無一物的前方,許久沒有說話。
被擺了一道!
片刻後,頭頂枝葉被氣流壓彎。
一艘問道宮飛舟停在山林上方,數道身影接連落下。
為首之人看清她身上的金色鎖鏈,又望了一眼腰腹間滲出的血跡,立即抬手。
「人在這裡。」
「封住修為,帶回去見公子。」
有人上前布下禁制。
另一人探過她的氣息,眉頭微皺。
「中毒了。」
「先護住心脈,公子要活的。」
卿若璃沒有再掙扎。
只是望著血種消失的地方,緩緩閉了閉眼。
「玄燁……」
這個名字,被她一點點咬碎在齒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