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年，阿姆斯特丹。
如果說馬德里是西班牙帝國權力的心臟，那麼此時的阿姆斯特丹，便是尼德蘭共和國真正的財富心臟。
這座坐落在北海沿岸、依託艾瑟爾湖與海灣而興起的城市，此時的人口已經超過十萬，城中擠滿了來自歐洲各地的商人、船主、銀行家、工匠、水手以及靠著貿易吃飯的普通人。
過去幾十年裡，隨著尼德蘭獨立戰爭的持續以及安特衛普衰落，大量資本、人口和商業網絡逐漸向北轉移，使得阿姆斯特丹從一座北方港口城市，迅速成長為整個歐洲最繁忙、最富庶的城市之一。
它是北歐糧倉的集散口，是波羅的海木材與俄國毛皮的中轉站，是東印度公司總部所在，是世界歷史上第一家證券交易所掛牌開業的地方。
這裡被稱為「北方威尼斯」，但比威尼斯更龐大，也更喧囂。
城市瘋狂擴張，從舊城區向外，一道道運河如同巨大的弧線，環繞著城市緩緩鋪開。
紳士運河、皇帝運河、王子運河，三道主要運河與縱橫交錯的支渠、街道共同構成了日後聞名歐洲的阿姆斯特丹運河帶。
沿著運河兩側，一座座狹長而高大的商人住宅、辦公室、倉庫和貨棧鱗次櫛比，水邊則停滿了各種船隻。
貴族與大商人的宅邸臨水而立，窗戶寬闊，門楣雕飾精美；另一邊的普通街區卻擁擠得多，工匠、搬運工、水手和外來移民混雜其中。
每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在運河水面上的時候，碼頭上便已經擠滿了裝卸貨物的苦力、討價還價的商人、兜售鮮魚和奶酪的小販，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焦油、魚腥、香料和濕木頭混雜的氣味，濃烈而鮮活。
在阿姆斯特丹，每天都有商人在交易所里談論波羅的海的糧食、木材和焦油，談論法國的葡萄酒、德國的金屬和毛皮，談論地中海的橄欖油、鹽和絲綢，也談論來自非洲、美洲以及遙遠東方的貨物。
十七世紀初建立起來的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本身就是一座龐大的信息集散地。
商人們在那裡不僅可以買賣貨物、租賃船艙、尋找倉庫和保險，還能夠打聽遙遠國家的戰爭、港口的價格、航線的變化以及某一支艦隊什麼時候出海。
因此，阿姆斯特丹人對世界的了解，有時候甚至比一些歐洲國家的君主還要快。
過去幾十年，荷蘭人為了得到東方的香料，不惜組織龐大的遠洋艦隊，繞過好望角，進入印度洋，再一路深入東南亞。
荷蘭東印度公司之所以能夠成為歐洲最強大的商業組織之一，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它控制了東方貿易的重要節點，並壟斷著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等高價值商品。
來自爪哇、馬六甲、錫蘭以及印度的船隊源源不斷地將摩鹿加群島的丁香、肉豆蔻、胡椒、肉桂等香料運回歐洲。
荷蘭人靠這些香料堆起了自己的黃金時代。
但是，這一切隨著大明的強勢崛起而發生了變化。
隨著大明艦隊南下，從南洋到天竺，從孟加拉到錫蘭島，大片原本屬於歐洲殖民勢力爭奪範圍的土地，被盡數納入大明版圖，昔日的南洋、馬六甲海峽成了大明的內湖。
尤其是錫蘭！
這座位於天竺半島南方的島嶼，本就是連接印度洋東西航路的重要節點，自從落入大明手中以後，大明水師便在島上建立了軍港與補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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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船常年巡航於印度洋與紅海之間，過往商船無論懸掛哪國的旗幟，都要在大明的關卡前停下，查驗貨單、繳納船稅。
荷蘭東印度公司過去幾十年苦心經營的香料航線，如今十之七八已經落入大明手中。
但香料在歐洲是硬通貨，只要肯交稅、守規矩，香料貿易還在繼續，只不過掌握香料群島的大明擁有的絕對的定價權。
這對於習慣了自己控制航線的荷蘭商人而言，無異於在脖子上套了一根看不見的繩子。
這就導致阿姆斯特丹的市場出現了一種新的繁榮，大明商船帶著東方貨物進入阿姆斯特丹。
荷蘭商人再把這些貨物轉賣到德國、法國、英格蘭、丹麥乃至義大利。
於是走在阿姆斯特丹的碼頭區，掛著大明日月旗的商船與穿著大明衣飾的商人隨處可見。
甚至有越來越多阿姆斯特丹本地人，也開始學著穿起了大明樣式的衣衫，甚至請人給自己做了交領袍服，儘管穿在身上的樣子多半有些滑稽，可他們依舊樂此不疲。
這些人未必明白大明衣冠中那套「人立於世，當有其儀」的深意，他們只是下意識向著強者學習，向著比他們先進的文明靠攏。
一個強盛國家真正的影響力，從來不只是軍隊走到哪裡，旗幟就插到哪裡。
有時候，一件衣服、一種茶葉、一種生活方式，都足以讓另外一個民族樂此不疲的追逐學習！
哪怕只是東施效顰，也足以成為一種風潮！
而大明理藩分院，便坐落在運河環區的皇帝運河畔。
這裡距離阿姆斯特丹舊城區並不遠，方便與荷蘭共和國議會、市政官員交涉；河道連通外海港口，大明使團、貨船可以直接駛入門前碼頭，貨物人員上下極為便利。
在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大明理藩分院卻占地極廣，前後少說二十餘畝。
門口駐守著一支禁軍小隊，甲冑鮮明，腰刀佩火銃，目不斜視，過往的商販行人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壓低了聲音，仿佛那一堵高牆之內是另一個世界。
理藩分院分為東西兩院，兩院之間則由長廊相連。
東院負責理藩事務，處理外交、通商、人員往來以及與尼德蘭共和國官府之間的各種事務。
西院則更加熱鬧，是大明荷蘭商會所在。
此商會由理藩院僉事、駐尼德蘭分署掌印官趙銘親自組織，雖名為商會，實則半官半商。
海外行商，最怕的不是貨賣不出去，而是被當地官府刁難、被同行惡意壓價、被地頭蛇欺騙，甚至在異國發生糾紛之後無人出頭。
而大明荷蘭商會，則可以出面負責協調商人、統一價格、調節出口份額以及處理重大糾紛等事務。
在不違反大明律令和通商條約的前提下，商會會儘量避免大明商人彼此壓價競爭，更不允許有人為了搶市場而故意砸價。
在異國他鄉，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有了理藩分院和商會撐腰，便能解決大多數障礙，甚至與當地官員的交涉，都有了可以依靠的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