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午後,一隊頗為豪華的馬車停在理藩分院正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身材微胖、穿著深色呢絨外套的中年男子從車上下來,正是荷蘭省議會派的首領、阿姆斯特丹大商人的代表雅各布·卡茨。
他前幾日在議會上答應了腓特烈·亨利後,回去準備了一批禮物,這才登門拜訪。
門口的禁軍士兵查驗了他的名帖和通行文書後,由門房引著他穿過前院,往大堂而去。
而此刻,理藩分院的後堂里,趙銘正與一名身穿大紅紵絲袍、頭戴黑紗忠靖冠的太監對坐飲茶。
此人面白無須,舉止從容,正是魏忠賢的心腹劉敬。
他此番從梅諾卡島基地遠道而來,一路顛簸,神色間卻不見半分疲憊,仍舊帶著宮中老人特有的那種不急不緩的安詳。
「劉公公此番遠道而來,辛苦了!」趙銘放下茶盞,語氣客氣卻帶著探詢,「不知公公此番,可是帶了什麼緊要的吩咐?」
劉敬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堂中陳設,
「趙大人不愧是執掌尼德蘭理藩分院的能臣,咱家這一路過來,沿途的商賈對大人可是讚揚有加,都說大人有氣節,多次出面怒斥荷蘭官員,替我大明商人撐腰、保全商路。實在是難得!」
「公公過譽了!」趙銘聞言連忙擺手,「我等分駐此地,自然不能折了我大明的體面!」
「再說了,若是連自家商人都護不住,日後誰還敢到海外做生意?」
劉敬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盞,神色收斂了幾分,「趙僉事,咱家就不繞彎子了!」
「如今歐洲的局勢,趙僉事也清楚。西班牙、荷蘭、法蘭西、瑞典各國之間互相攻伐,而我大明在歐羅巴並沒有多少兵力,不可能像在南洋、天竺那般直接插手。」
「因此,眼下還是以貿易為主,扶弱抗強,甚至售賣部分軍械以維持均勢。」
他頓了頓,「一個月前,西班牙人憑藉從我大明購買的軍械,在南尼德蘭戰場上取得了不少優勢。荷蘭人與西班牙人乃是死敵,西班牙若是繼續這樣打下去,荷蘭遲早撐不住,這可不行!」
趙銘略一沉吟,「所以魏督公和趙侍郎的意思,是想扶持荷蘭人?讓他們繼續和西班牙人糾纏下去。」
「趙僉事果然聰明!」劉敬笑著點了點頭,「正是此意!」
趙銘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這倒不是難事!」
「荷蘭人本就財力雄厚,這些年又是海上一霸,多次將西班牙人的美洲艦隊截斷。只是陸軍底蘊不足,若能稍加扶持,確實是一把對付西班牙人的利刃。」
「哈哈哈。」劉敬笑了起來,「趙大人一語中的,所以魏督公和趙侍郎的意思是出售一批甲冑、火繩槍、燧發槍甚至一批大炮給他們,加強他們的實力。」
「只是此事還需要趙僉事出面,以免失了主動。」
趙銘點了點頭,這可不是單純的賣武器,而是政治。
同樣一批軍械,主動送上門去賣,和讓對方求著買,價格與分量可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大明既然要扶持荷蘭,就絕不能讓荷蘭人覺得這是大明主動站隊。
既要拿捏對方,又要賣出高價,再達到目的,這差事才算辦得漂亮。
趙銘想了想,「這件事情,倒也不難。」
「荷蘭人與西班牙人打了幾十年,這份仇怨不是一天兩天能夠化解的。如今突然遭遇這樣的慘敗,他們恐怕已經急了。」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稟趙僉事。」
一名門吏在外面躬身道:「尼德蘭議長雅各布·卡茨求見。」
趙銘眼睛一亮,朝劉敬笑了笑,「說曹操,曹操就到!劉公公稍候片刻,我這就去會會他。」
劉敬含笑拱手,「那咱家便靜候佳音。」
趙銘整了整衣冠,來到大堂。
便看見雅各布·卡茨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盞紋絲未動,杯中的茶水早已涼透。
兩人此前打過幾次交道,趙銘初到荷蘭時,代表大明與荷蘭方面磋商通商事宜,對接的便是此人。
後來為了給大明商品打開阿姆斯特丹的市場,他又沒少與雅各布來往。
雅各布酷愛飲茶,是理藩院的常客,兩人都有結交的心思,一來二去便成了熟識。
此人在尼德蘭七省議會中地位顯赫,手中卻沒有掌握多少軍隊,因此話語權不如腓特烈·亨利,但論起外交手腕和商業人脈,卻是議會中數一數二的人物。
「雅各布,我的朋友!」趙銘一進門便拱了拱手,滿面春風,「你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派人通知我一聲?我也好早做安排。」
雅各布站起身來,神色間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埋怨,
「趙大使,你太不夠意思了!我們認識這麼久,本以為我們之間的友誼是真誠的,沒想到……」
趙銘並不急著接話,只是一邊請他落座,一邊笑道,
「雅各布,你這話可就錯了。」
「在尼德蘭眾多議員裡面,包括那位執政腓特烈·亨利親王,我一直認為你才是大明最好的朋友。」
「你是一個真正懂得貿易的人,也是一個真正願意維護兩國關係的人。」
這話落在雅各布耳朵里,他原本緊繃的臉色不由得緩了幾分。
「我的朋友!」他嘆了一口氣,「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們代表自由獨立的荷蘭軍隊和艦隊,前段時間在面對西班牙人的時候,接連遭受了慘敗!」
趙銘心中一定,果然是為了此事。
他故作關切地寬慰道,「我也聽說了,可那不過是西班牙人一時得志!他們在歐羅巴四處開戰,破壞地區的和平與團結。但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取得最終的勝利。」
雅各布沒有接話,而是盯著趙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我的朋友,你告訴我,這場戰爭裡面,大明究竟有沒有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