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不可能！」
趙銘迎著雅各布·卡茨的視線，神色坦然，語氣不疾不徐，
「大明有句古話：『國雖大，好戰必亡。』我大明立國近兩百餘年，最清楚窮兵黷武的下場。本朝天子聖明，以仁義治天下，絕無可能輕易興兵遠征，干涉歐羅巴諸國兵事之理。」
這句話出自《司馬法·仁本》，但他沒有告訴雅各布的是，同一篇里，後面還跟著半句——
『以戰止戰，雖戰可也！』
若天下不靖，若蠻夷犯境，若大明之利受損、大明之威受辱，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只不過，有些話不必對一個西夷說得太透。
趙銘面上卻仍是一副和善模樣，「我大明遠涉重洋，為的是通商貿易，互通有無，而不是千里迢迢跑到歐羅巴來替別人打仗？」
「只要沒有哪個國家主動挑釁大明、威脅我商民身家性命，大明絕不會介入歐羅巴的戰事。」
說到這裡，他像是隨口抱怨般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大明商隊在中亞、西域一帶，屢遭奧斯曼韃子與波斯蠻子襲擾劫掠，陛下頗為震怒，已下旨遣遠征都督府出兵討伐。」
「那些跳樑小丑，不過是仗著我大軍補給線漫長，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倘若王師全力壓上，他們連塞牙縫都不夠。」
雅各布聽到這裡，明顯鬆了一口氣。
大明正與奧斯曼人和波斯人交戰——這個消息，昨日他便已通過多方渠道反覆確認過了。
奧斯曼帝國，這個名字對於整個歐洲而言，都意味著一種沉重的壓力。
它橫跨三洲，控扼地中海東岸，陸軍常備兵力常年保持在六十萬之眾，他們的火炮技術源自拜占庭與波斯，又融合了歐洲的鑄炮工藝，在攻城戰中威力巨大。
1529年，蘇萊曼大帝率領二十萬大軍圍攻維也納，若非當年冬天來得早，神聖羅馬帝國的首都恐怕早已易手。
即便如此，奧斯曼人依然占據著匈牙利的大部分領土，與神聖羅馬帝國在多瑙河流域對峙了上百年。他們的艦隊橫行地中海，數次圍攻馬爾他，控制著北非沿岸的大部分港口。
可以說，奧斯曼帝國是整個西方世界的公敵，是懸在歐洲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而波斯帝國，雖然實力稍遜，卻也是擁有千萬人口的大國。其薩法維王朝的火槍騎兵與奧斯曼人纏鬥了上百年，互有勝負。
面對這樣的國家，在雅各布看來，哪怕大明再強，也需要足夠認真對待，不太可能在這個時候全面介入歐洲戰爭。
「可是，」雅各布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那麼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們會在西屬尼德蘭的戰場上，找到大明製造的武器？」
「上面還刻著『大明軍械製造局造，編號二六九一八』的字樣，我的朋友，這件東西我應該沒有認錯吧？」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遞到趙銘面前。
那紙上畫的便是繳獲那支步槍的素描，槍身刻字處被一絲不苟地描摹了下來。
趙銘看了一眼，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
「這確實是我大明製造的火槍，至於它為什麼會出現在西班牙軍隊手中？」
他沉默了片刻，面上露出一絲為難之色。
「雅各布，這件事情……其實也不是什麼秘密。」
趙銘猶豫了半晌，才壓低聲音，苦笑著說：「去年，朝廷派來了一位欽差，此人名叫魏忠賢，乃是皇帝陛下身邊的親信內侍，權柄極大，幾乎可以說是代天子巡視歐羅巴的顯赫人物。」
「此人年紀大了，別的毛病沒有，就是喜歡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古董、寶石、名畫、香料……只要是沒有見過的稀罕物件，他多少都會有些興趣。」
「他去年來到歐羅巴，曾對外出售過一批軍械。趙銘攤了攤手，「若是真如你所言，你軍中發現的那些火槍，恐怕就是那一批！」
雅各布聽得眼角微微抽搐。
那可是足以裝備上萬人的軍械，也叫一批？更別說還有兩艘足以改變海戰格局的戰列艦。
他可不會相信，區區一個皇帝內侍，就可以隨手把這種東西賣出去？
而且，這些武器還恰好落到了西班牙人手裡。
這裡面若說沒有大明朝廷的默許，打死他都不相信。
可現在，他畢竟有求於人，只要大明沒有選擇站在西班牙那邊，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趙大使，我的朋友！」雅各布放緩了語氣，打起了一手悲情牌，「這個時候，你的朋友需要你的幫助，荷蘭需要武器，越多越好！」
說到這裡，他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西班牙人在斯海爾托亨博斯使用的火槍和火炮，靠我們的火繩槍很難與之抗衡。如果我們不能儘快獲得同樣的武器，那麼下一座城池、再下一座城池，都會成為西班牙人的戰利品。」
「親愛的趙，你知道西班牙人有多麼殘暴！」
雅各布·卡茨說到這裡，語氣中有些悲愴，
「他們打著宗教的旗號，屠戮無辜的百姓，絞殺不信他們教義之人，剝奪我們的財富，踐踏我們的信義。我們荷蘭人當初起義，就是為了掙脫這樣的暴政！」
他站起身，向著趙銘鞠了一躬，神色懇切，「如果可以，我們願意出錢，購買一批大明的軍械，價錢好商量。希望你看在咱們多年交情的份上，幫幫我們。」
趙銘連忙上前將雅各布扶了起來，裝作為難的樣子，
「雅各布，你也知道，這種售賣軍械的行為，與我大明和歐羅巴各國簽訂的通商協議有違。我身為理藩院派駐官員，是絕對不能參與軍械交易的。」
聽著趙銘的推脫，雅各布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他正要再說些什麼，趙銘卻沉默了片刻，臉色變幻，像在做什麼激烈的內心掙扎。
隨後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不過，為了我們的友誼，我可以幫你引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