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亮起光來。
「魏公公身邊有一位親信內侍，名為劉敬，最近正在阿姆斯特丹理藩分院，替魏公處理一批貨物。」
趙銘笑了笑，「若是能夠從他那裡得到你想要的東西，那也能算是一樁你情我願的買賣，與我理藩院無干！」
雅各布聞言心頭大喜：「那太好了！願上帝保佑你，趙！」
他有些激動地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個錢袋，直接塞到趙銘手裡。
那錢袋沉甸甸的，晃一晃便隱約能聽見金屬碰撞之聲。
「我的朋友，我懂大明的規矩！不管如何，這些都是你的辛苦費，你千萬不要推脫！」
趙銘故作推辭了兩下，最終還是在雅各布殷切的目光下「無奈」收下了，
「雅各布議長，你太客氣了……」
他將錢袋攏入袖中，吩咐下人為雅各布看茶，自己轉身往後堂去了。
一進後堂，他臉上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劉敬正端著茶盞，見他進來這般模樣，笑著挑了挑眉，
「趙僉事，看你這神色，莫不是魚兒自己上鉤了？」
「公公猜得不錯！」
趙銘笑著在對面坐下，端起茶盅潤了潤喉嚨。
「那位荷蘭議長此番前來，正是為了向我大明求購軍械。此時正在大堂內等候，倒是省了好大一番功夫。」
「不過公公，這兵者兇器也！魏督公和趙侍郎的意思是，能出售荷蘭人多少軍械？」
劉敬沉吟片刻，「戰列艦不能賣！荷蘭人海戰雖敗，但海軍底子尚在，要是咱們賣他們兩艘戰列艦也配齊了，這大西洋上便再無人能制衡他們了。」
趙銘點了點頭，這個考量他自然明白。
「頂多許他們幾艘近海護衛艦，讓他們恢復一部分實力即可！」
「重點還是要加強他們的陸軍，甲冑和火繩槍、燧發槍等軍械，控制在兩萬支以內，火炮不能超過三十門。」
趙銘在心裡默默推算，不由得點了點頭，「魏督公、趙侍郎考慮周詳！」
「如此一來，既能讓荷蘭人有足夠的底氣繼續與西班牙人廝殺，又不至於將一頭猛虎餵成禍患。兩虎相爭，我大明隔岸觀火，穩坐釣魚台。」
「那接下來，就看劉公公的了。」
劉敬卻不慌不忙地擺了擺手，「不急，先晾晾他，這價錢才好談。」
兩人相視一笑。
雅各布在大堂一等便是整整一個時辰。
茶被添了四五次，往日裡他極為喜歡的上等明茶，如今喝在嘴裡也失了滋味，只覺得越喝越口乾，肚子反倒脹得難受。
那窗外的日光從東頭挪到了西頭，門檻外的人來了又走，腳步聲一聲接著一聲，卻始終不見趙銘的身影。
就在他已經坐立不安，幾乎要起身去找人之時。
一名身穿大紅紵絲袍，面白無須的中年人從後堂走了出來，目光在他身上只淡淡掃了一下，便徑直走到主座坐了下來。
他端的是派頭十足，身在荷蘭人的地界上，卻仿佛腳下是他自家的庭院。
一名隨從侍立在側，將一盞早已泡好的茶輕輕放在他手邊。
「咱家就是劉敬。」
那人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皮，「聽趙僉事說，你要見咱家？是有什麼事啊？」
劉敬語氣平平淡淡，仿佛只是被人硬拉著來應酬一樁不相干的閒事。
雅各布卻不敢怠慢，連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
「劉公公，我是荷蘭議會的議長雅各布·卡茨。聽趙大使說貴使在此地歇腳，特意前來拜訪，聊表地主之誼。」
他朝身後擺了擺手，一名侍從捧著一隻小木箱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在劉敬身旁的茶几上。
劉敬也不客氣，當下掀開箱蓋。
只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層層紅藍寶石，最上面還壓著幾疊金葉，日光一照，灼灼生輝。
他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團熱絡的笑容，「議長大人出手倒是大方，果然是氣度非凡，咱家最喜歡與你這樣的明白人打交道。」
劉敬合上箱蓋，語氣親熱了幾分，「既然如此，那咱家也就不扭捏了。」
「趙大使已經說了你的來意，說來不巧，咱家手裡正有一批余出來的軍械，你且先看看。」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對摺的清單，遞了過去。
雅各布接過，展開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甲冑、火繩槍、燧發槍，甚至還有重炮，看樣子和腓特烈·亨利口中所說的那種能轟塌城牆的巨炮剛好對得上。
可他一頁頁翻完，眉頭卻漸漸擰緊。
這份清單上，炮有、槍有、甲有，唯獨沒有他此行最想看到的東西。
「這位公公，」雅各布斟酌著措辭，「為何這份清單上沒有大型戰列艦出售？」
劉敬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議長大人倒是胃口不小！」
「那種戰列艦，即便在我大明水師之中，也是當之無愧的主力戰艦。造船周期極長，工藝繁瑣，消耗了無數能工巧匠的心血，暫時不可能向外出售。」
雅各布還是不死心，又追問道：「如果荷蘭願意支付足夠的價錢呢？」
「三年！」
劉敬淡淡道，「若是貴國真想要，可以先付定金預定，三年之後才能交付。」
三年？
雅各布心頭一沉，仿佛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如今西班牙人已經嘗到了大明軍械的甜頭，下一次攻勢的到來只是遲早之事。
再給西班牙三年時間，荷蘭恐怕早就不復存在了。
他低頭看了看清單上的標價，心臟又是猛地一抽。
劉敬報出的價格，比荷蘭兵工廠自產同類的軍械貴了將近七八倍。
這筆帳要是讓議會裡那幫錙銖必較的議員們看到，怕不是又要吵翻天了。
「劉公公。」
雅各布深吸一口氣，作為商人的本性還是促使他開口試探，「這清單上的軍械，能不能稍微便宜一些？」
劉敬聽了，心裡冷笑一聲，這個時候可是趁火打劫的好時機。
他給雅各布看的這份價格，比當初賣給西班牙人的還要高上整整一成，但他絲毫不擔心荷蘭人不買。
「荷蘭若是不願意買，可以不買，又沒人逼著你們！」劉敬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湯上的浮沫，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
「西班牙人那邊，缺口還大得很，咱家手裡這些軍械，不愁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