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拉德四世在那些畫作與詩集，那些玩世不恭下藏著的，是一顆遠比同齡人深沉的頭腦。
他與這位小蘇丹見面次數不多，但每一次談話，對方所表現出的沉穩、洞察與對朝局鞭辟入裡的把握，都讓他心驚。
十四歲的孩子，明明從未接觸過政務，卻能在言談之間精準點出朝廷中每一股勢力的盤根錯節，甚至比許多浸淫朝堂數十年的老臣還要透徹。
一開始他以為那是碰巧，後來他明白了，這個少年一直都在暗中觀察，只不過用詩書丹青做了一層完美的偽裝。
所以，穆爾塔扎的想法發生了轉變。
若這位小蘇丹真能親政，自己若是還一心想著把他當籌碼操縱，那便是自尋死路。
能在如此處境之下隱忍不發的人，一旦獲得權力，絕不會容忍身邊有任何不安分的棋子。
要站，就成為真正的前驅。要奉，就效忠真正的明主。
想通了這一層，他反而放下了雜念，徹底投向了穆拉德。
而穆拉德需要他，也需要更多願意為他登上大位效力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穆爾塔扎想要什麼，無非就是大維齊爾的位置。
這很正常，倘若自己能夠親政，大維齊爾之位給誰不是給？比起用那些太后的舊臣，不如用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親信。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穆爾塔扎向穆拉德行禮。
「願真主保佑您，尊敬的蘇丹。」
「起來吧！」
穆拉德放下手中的筆，示意他坐下後，才緩緩開口：
「聽說埃及那邊打了敗仗！母后和大維齊爾達馬德·胡斯雷夫·帕夏，召集你們幾位在宮中議事？」
穆爾塔扎心中微微一凜，隨即壓低了聲音，
「是的，尊敬的蘇丹，而且，這一次的情況，比我們最初想像得還要嚴重。」
「哦？」穆拉德眼神中閃過一絲好奇，「說說看？」
穆爾塔扎頓了一下，將自己所知的詳情一一說來，
「去年六月，一支來自東方大明的艦隊突然出現在紅海。他們先克亞丁，再破穆哈，隨後沿漢志海岸北上，連下數城。」
「達馬特·哈利勒帕夏集結了埃及所有可戰之兵，包括耶尼切里禁軍、西帕希騎兵、托普奇步兵以及馬穆魯克各貝伊的私兵，合計四萬餘人，在巴薩亭平原與明軍決戰。」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幾分：「結果……一戰盡沒！哈利勒帕夏與諸貝伊俱歿於炮火之下，明軍趁勢攻入開羅，整個埃及行省在短短數月之間便告淪陷。」
「如今，紅海內的艦隊已被徹底全殲，紅海沿岸的所有城池全部失守，明軍正在開羅以西的古爾祖姆地峽駐守，與我沙姆行省的大軍隔地峽對峙。」
「按照目前送回來的軍報，明軍從進入埃及到開羅陷落，前後只用了不到六個月！」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已不由帶上了幾分凝重，「蘇丹，大明，似乎比我們想像的要可怕！」
穆拉德沉默了片刻。
達馬特·哈利勒帕夏此人，他是知道的。
雖為王室外戚，但也能算得上人才，做事果斷，亦曾有過不少軍功，在埃及經營多年，根基深厚。
他本來還指望將來親政之時，將此人招致麾下，在軍中為自己起勢。
可現在，一切都完了！
更讓他不安的是，在他看來，達馬特·哈利勒帕夏的判斷並沒有錯。
集結埃及境內所有兵力，以四萬人的優勢兵力對戰明軍，已經足夠重視。
戰場選擇在沙漠邊緣，沒有貪功冒進，以逸待勞，等明軍穿越沙漠師老兵疲之時迎戰，勝算本就不小，這也沒錯。
換作是他，最多只會把戰場再往沙漠深處推一些—— 人在看見希望時，和陷入絕境時，爆發出的戰鬥力從來都不一樣。
沙漠邊緣的明軍是背水一戰，為活命而戰，鬥志自然最盛。
可即便這樣的部署，最後竟落了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明軍，真的有這麼強嗎？」
穆拉德喃喃低語，像是在問穆爾塔扎。
「那母親和大維齊爾召集你們此次前去，準備如何應對此事？」穆拉德壓下心頭的震動，語氣平靜地問道。
「回蘇丹，據可靠情報，大明近些年在東方一路勢如破竹，已經覆滅了與波斯常年對峙的莫臥兒帝國，占據了整個北天竺。」
「目前尚不清楚大明與波斯的關係，所以大維齊爾主張不要輕舉妄動，怕貿然出兵，會陷入大明與波斯的兩面夾擊。」
穆爾塔扎頓了頓，看了一眼蘇丹的臉色，繼續道：
「況且……我奧斯曼與大明素無往來，誰也不清楚對方的虛實。故此，柯塞姆蘇丹和大維齊爾達馬德·胡斯雷夫·帕夏商議，準備派遣一支使團前往波斯打探虛實。」
「另由大維齊爾達馬德·胡斯雷夫·帕夏親自帶隊前往開羅，與大明的統帥談判，最好是能以和為貴！」
「以和為貴？」
穆拉德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頓，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他們倒是捨得！開羅一失，埃及不存；埃及一丟，北非數個行省名存實亡，丟了也是遲早的事。」
他的聲音漸漸抬高，手掌按在案上，指節泛白，「那可是近百萬平方公里的疆土，是先祖們一代代拼死打下來的江山，他們一句以和為貴，就這麼不要了？」
說到最後，這位年輕的蘇丹臉色潮紅，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手掌重重拍在了案上，震得那捲波斯細密畫滑落在地。
「蘇丹息怒。」穆爾塔扎見狀連忙起身，「這也是以大局為重，如今國內局勢不穩，國庫也拿不出足夠的賞金，驅動耶尼切里出征……」
「大局？」穆拉德冷笑一聲，「他們眼裡的大局，恐怕害怕丟了他們手中的權利吧？」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怒火已經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再等下去，我這個蘇丹也要變成亡國之君了。」
穆爾塔扎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他抬起頭，恰好對上穆拉德的目光。
那一瞬間，穆爾塔扎從那雙少年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光芒，那是隱忍許久的猛獸終於看到獵物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