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說，大維齊爾達馬德·胡斯雷夫·帕夏要親自帶隊前往開羅，與大明進行談判？」
穆拉德的聲音很輕，在寂靜的書房裡卻格外清晰。
「是的，蘇丹！」
穆爾塔扎微微躬身，低聲答道：「埃及剛剛失守，紅海艦隊又近乎全軍覆沒，明軍如今勢如破竹，已經推進到了開羅以西的古爾祖姆地峽。」
「至於他們究竟還有多少兵力，下一步會不會繼續東進，我們如今掌握的情報實在太少。更麻煩的是，沙姆行省總督埃米爾的態度始終曖昧不明，既不敢公開違抗朝廷，也不願輕易將手中的兵力全部調往南方。」
說到這裡，穆爾塔扎微微皺眉，語氣也沉了下來，「如此情形之下，若要統籌沙姆當地的兵力，穩住古爾祖姆地峽的防線，確實非大維齊爾親自坐鎮不可。」
「否則沙姆行省一旦出了變故，防線崩潰尚在其次，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安納托利亞內亂搞不好又要死灰復燃。到那時候帝國東西兩面同時生亂，事情便真的難以收拾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風掠過庭院，吹動檐角垂下的簾幔。
穆拉德沒有說話，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過了片刻，他忽然抬起眼睛。
「那麼，達馬德離開伊斯坦堡之後，母后身邊還有誰？」
穆爾塔扎一怔，他沒有想到穆拉德會突然問這個，略作思索後，才答道，
大維齊爾此行既要處理埃及戰事，又要穩定沙姆行省的局勢，自然不會輕裝前往，會帶走三千耶尼切里禁衛軍和五千西帕希騎兵，隨行的還有一批宮廷官員和將領。至於太后……」
他遲疑了一下，「若他不在，太后雖仍能號令朝臣，可大維齊爾畢竟是她這些年來最倚重的人之一，許多軍政事務都是由他出面處理，若他不在伊斯坦堡……」
穆拉德淡淡接道，「母后就像少了一隻手，只能勉力維持局面！」
穆爾塔扎的瞳孔驟然一縮，此刻，他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蘇丹會如此關心大維齊爾達馬德的行程。
「達馬德一走，」穆拉德的聲音依舊平靜，「如同斷了母后一臂，朝中那些依附於他的官員便會暫時失去主心骨，效忠母后的軍隊也會隨他出征。」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穆爾塔扎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
政變！！！
蘇丹這是準備趁大維齊爾離京，發動政變，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權力！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出來，穆爾塔扎心中一驚，緊接著便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追隨穆拉德以來，等的就是這一刻。
若這位少年蘇丹真的能夠擺脫太后的控制，重新親自執掌帝國，那麼自己便是最早站在蘇丹身邊的人之一。
今日的選擇，或許便會成為決定自己後半生榮辱的籌碼。
可狂喜之後，他很快又冷靜下來。
奧斯曼的宮廷，從來不缺少權力鬥爭。
蘇丹可以廢黜大臣，大臣也可以擁立新的蘇丹；禁衛軍可以闖入宮門，宮廷里的宦官同樣可以在一夜之間決定誰能見到蘇丹。
真正的權力鬥爭，從來不是幾句口號便能決定勝負。
一旦失敗，等待參與者的往往不是失勢，而是牢獄、流放乃至死亡。
更何況如今的太后柯塞姆已經攝政多年，宮廷、官僚乃至耶尼切里軍中，都有大批人依附於她。
但是穆爾塔扎很清楚，憑自己如今的身份和人脈，還沒有能力獨自撬動這張網。
想到這裡，穆爾塔扎沉默片刻，才謹慎地說道：
「陛下雖然已有大統之名，但太后攝政多年，朝中遍布她的親信，耶尼切里軍中，也有不少將領每年受著她的恩惠。只要太后仍在伊斯坦堡，依舊能夠調動相當一部分力量。」
他抬起眼睛，小心觀察著穆拉德的神情。
「若要一舉奪回大權，只憑這個機會還遠遠不夠，還需有萬全之策……」
「本蘇丹自然早有準備！」
穆拉德說到這裡，眼睛盯著眼前的穆爾塔扎，像是要看透他的內心。
穆爾塔扎連忙低下頭，表明自己的態度，「尊敬的蘇丹，臣願誓死效忠蘇丹，甘為前驅，百死無悔！」
穆拉德這才收回眼光，點了點頭，從案下抽出一卷薄薄的信箋，推到穆爾塔扎面前，
「大穆夫提謝赫伊斯蘭，掌握著帝國宗教與教法多年，素來重視教法禮儀，太后與大維齊爾這些年來長期以攝政之名處理國政，他心中早有不滿。」
「他雖不一定願意替本蘇丹奪權，可他同樣不願意看到蘇丹的權威繼續被架空。」
「本蘇丹已讓人與他秘密聯絡，只要時機成熟，他便會動員各級宗教法官，在伊斯坦堡各大清真寺中宣講，爭取市民人心，並為本蘇丹親政掌權發布正式的教法裁決。」
「到那時候，就算母后他們說本蘇丹年幼不配親政，也自有教法替本蘇丹證明。」
穆爾塔扎聽得心頭一凜，後背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大穆夫提，整個奧斯曼帝國宗教與法律體系的最高權威。
平日裡連大維齊爾見他都要禮讓三分，太后柯塞姆更是幾次三番想要換掉他，卻始終不敢輕舉妄動。
就連此人，竟不知什麼時候認可了蘇丹，實在是讓他有些細思極恐。
不過若是大穆夫提公開站在蘇丹親政的一邊，朝廷中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官員，便必須重新考慮自己的立場，蘇丹掌權阻力大減。
穆拉德看見穆爾塔扎臉上變幻不定，嘴角微微上揚，卻沒有解釋。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大事在即，是時候適當表露一部分自己的力量。
不然，就算成功發動政變，自己也不過是從母后的傀儡，變成另一個權臣手中的傀儡罷了。
帝王之道，在於制衡。
他要讓穆爾塔扎知道，自己不是非他不可。他穆爾塔扎，只是這盤棋中的一枚棋子，雖然重要，卻不是唯一。
只有這樣，穆爾塔扎才會真正死心塌地地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