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處，他的語氣不急不緩：「還有掌管皇宮內門與宮殿護衛的白宦官總管卡皮阿加，已向本蘇丹輸誠。」
「卡皮阿加？」穆爾塔扎又是一驚。
白宦官總管，那可是托普卡帕宮內廷的權力最大的幾個人之一，掌管著皇宮內門的鑰匙和宮殿護衛。
可以說，誰控制了卡皮阿加，誰就控制了半個皇宮。
太后攝政多年，內廷早已遍布她的人。可沒想到，連卡皮阿加不知何時都倒向了蘇丹。
「卡皮阿加是先帝一手提拔，對先帝忠心耿耿。」 穆拉德解釋道，「先帝駕崩後，母后專權，卡皮阿加被排擠，心中早有不滿，只是苦於沒有機會。本蘇丹許諾待親政之後，內廷所有內侍，皆由他統管。」
穆拉德看著穆爾塔扎，「到時候，只要卡皮阿加一聲令下，關閉宮門，隔絕內外，太后便無法輕易調動宮外力量。」
穆爾塔扎聽得連連點頭，只要宮禁在手，太后便成了瓮中之鱉，此事就有了五成的把握！
「至於耶尼切里——」
穆拉德頓了頓，語氣中帶了幾分冷冽，「這些年，耶尼切里的底層士兵過得並不好，常年欠餉，物價飛漲，很多士兵入不敷出。」
「伊斯坦堡的物價，這十年漲了三倍。一磅麵包，從前只要一個阿克切，現在要三個。耶尼切里士兵的軍餉，卻還是十年前的標準，而且常年拖欠，有時候半年都發不出一次軍餉。」
「底層士兵家裡，老婆孩子都吃不飽飯，冬天連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可那些高層的軍官，卻靠著母后和大維齊爾的賞賜吃香喝辣，剋扣軍餉，中飽私囊，早就被底層士兵怨恨透了。」
「如今駐守伊斯坦堡的耶尼切里約有兩萬人，分屬二十三個營。願意效忠本蘇丹的已有十數名營頭和副營頭，三千餘人。」
「他們要的無非是軍餉、升遷，這些，本蘇丹都能給他們！」
「事成之後，凡是有功之人，一律論功行賞。該補的欠餉全部補發，該升遷的升遷，該賞賜的賞賜，以後軍餉，按月發放，絕不拖欠。
穆拉德蘇丹抬起頭，目光落在穆爾塔扎身上。
「三千精銳在手，試問伊斯坦堡城中，還有誰能擋？」
穆爾塔扎的呼吸不由變得急促起來。
「還有魯米利亞總督，」少年蘇丹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麼平靜，「到時候他也會宣布擁立本蘇丹親政。」
魯米利亞！
穆爾塔扎心中又是一震，他已經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被震驚了多少次。
魯米利亞總督，那可是掌管著奧斯曼帝國在歐洲的所有行省，包括希臘、保加利亞、塞爾維亞、阿爾巴尼亞等地，麾下擁兵十數萬，是帝國境內實力最強的封疆大吏。
就連他都站在了蘇丹一邊？
有他在外面壓陣，朝中那些搖擺不定的大臣，便不敢輕舉妄動！如此一來，朝中倒戈、軍中有兵、教法有定、外藩有聲，大勢可成！
「至於母后……」
最後，穆拉德蘇丹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柔和了下來。
穆爾塔扎抬頭看去，只見少年蘇丹沉默片刻，才緩緩說道：
她畢竟是我的母親，本蘇丹不會虧待她。待事成之後，恭送她回後宮頤養天年便是。對外就說，太后年邁體弱，不宜再勞心國事，由她自行選擇一處宮殿安度晚年。」
一番話說得雲淡風輕。
穆爾塔扎卻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手心全是汗。
他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一直被朝中眾人視作傀儡的少年蘇丹，竟然已經在無人察覺的時候，編織出這麼一張彌天大網。
從宗教到宮禁，從軍隊到行省總督，層層布子，環環相扣。
只要大維齊爾一離開伊斯坦堡，便是收網的時刻。
這哪裡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這分明是一頭蟄伏在洞穴里的幼獅，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的那一刻，便會一躍而起，咬住對方的喉嚨。
穆爾塔扎不禁一陣後怕。
他之前確實把穆拉德當成一枚棋子，一個年幼的蘇丹，一個可以利用來對抗太后與大維齊爾的名義。
可現在看來，自己才是那個差一點把自己送上棋盤的人。
倘若自己繼續報著過去那種心思，等到穆拉德真正親政之後，自己必然會成為第一個需要清算的人。
但幸好，幸好自己足夠明智，看出了這個少年的真面目，也提前站在了正確的一邊。
一念及此，穆爾塔扎心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消失。
他緩緩起身，隨後鄭重地跪伏下去，額頭觸及地毯。
「尊敬的蘇丹，帝國之中並非沒有忠於蘇丹的人，只是過去沒有人敢第一個站出來。」
「若陛下決定親政，臣願做第一個站出來的人。為陛下奔走，為陛下聯絡諸方。」
「縱然前方是刀劍與死亡，臣亦不敢後退。」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便與這位少年蘇丹緊緊綁在了一起。
成，則封侯拜相，名垂青史；敗，則身首異處，株連九族。
穆拉德看著面前這位匍匐在地的大臣，嘴角終於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如此，便麻煩穆爾塔扎帕夏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已經帶上了真正屬於蘇丹的威嚴，「等大維齊爾達馬德離開伊斯坦堡之後，你便開始行動！」
「待事成之後，本蘇丹當以大維齊爾之位相酬。還望先生助我重振奧斯曼，驅逐明寇，收復埃及……」
「敢不效死！」
他再次俯下身去，這一次，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少年蘇丹抬起頭，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伊斯坦堡的萬家燈火在遠處閃爍，像是一片星海。
可他知道，這片星海之下，隱藏著多少陰謀與算計。
母后、大維齊爾、耶尼切里、大穆夫提、魯米利亞總督…… 每個人都在這盤棋上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而他，穆拉德，奧斯曼帝國的第十四任蘇丹，將是這盤棋最終的贏家。
他在心裡默默說道：母后，您攝政了這麼多年，也該歇歇了。
還有那些大明人……
穆拉德的眼神驟然變得冷冽。
埃及，是奧斯曼的埃及。
開羅，是奧斯曼的開羅。
他會拿回來的！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