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拉德伸手，緩緩將刀拔出。
刀身寒光流轉，映著他那張尚且稚嫩的臉龐。
下一秒，他不再猶豫，猛地轉身，刀光如匹練般划過。
刀鋒切入血肉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哈貝什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刀鋒已經掠過了頸側。
一道血線在他的喉間猛地綻開，腥熱的鮮血「噗」地濺了穆拉德滿臉。
艾哈邁德和穆斯塔法這才鬆開手，哈貝什的身體軟軟倒地，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穆拉德提著刀，站在原地，任由臉上的血一滴一滴滑落。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刀刃上的血跡，隨即抬起頭來，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滿臉的血污襯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像是一頭剛剛撕開獵物喉嚨的幼獅。
「出兵！」
穆拉德的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座寢宮，壓過了殿外隱約的風聲：
「控制宮門，封鎖內廷，拿下托普卡帕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幾人，
「撥亂反正，就在今朝！」
艾哈邁德、穆斯塔法、卡皮阿加三人心中皆是一凜，他們看著這個滿臉鮮血而目光冰冷的少年蘇丹，齊齊拜倒應諾；
「遵命，蘇丹！」
片刻之後，只聽見一道尖銳的哨聲刺破夜空。
緊接著，宮牆之外傳來接二連三的火銃聲和爆炸聲，喊殺聲由遠及近，原本沉寂的托普卡帕宮，仿佛在一瞬間從沉睡中驚醒。
門樓、迴廊、庭院之間，到處都是奔跑的士兵和驚慌失措的內侍，火把被來往的人影撞得不斷搖晃，甲冑碰撞的聲音與急促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
宮門外的耶尼切里軍營中，三千精銳已經按照預先部署，同時向幾處要害營房發起突襲。
火光從宮牆外一路燒進來，映得托普卡帕宮的穹頂與尖塔忽明忽暗，金色的新月飾在火光中閃爍不定，像一項懸而未落的裁決。
穆拉德提著刀，一步一步走出寢宮。
第六近衛隊的將士無聲地聚攏在他身邊，火光映照下，他臉上的血跡顯得猙獰而決然。
他沒有去管那些混亂的喊殺，也沒有回頭看一眼倒下的哈貝什，只是拖著刀，沿著長長的宮廊，向著太后柯塞姆蘇丹寢宮的方向走去。
刀尖在石板上擦出一道細微的金石聲，在火光與喊殺聲中，如同一句無聲的判詞。
宮牆上的火把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
今夜的伊斯坦堡，註定無人入眠。
而他，穆拉德四世，要讓這整座城都知道，要讓整個奧斯曼帝國知道：
他們的蘇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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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太后寢宮內。
柯塞姆蘇丹原本正坐在御座上，聽著宮外越來越雜亂的聲音，那張素來平靜的臉，瞬間變了顏色。
她端在指尖的涼咖啡微微盪了一下，幾滴褐色的液漬灑在繡金的衣袍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猛地轉過頭，望向窗外——那裡正有隱約的火光自宮內升騰，喊殺聲順風而來。
她在這座宮城裡住了將近四十年，見過很多次宮廷政變，聽過很多次刀兵入宮的聲音，可每一次聽到，都會讓她從骨髓深處生出一股寒意。
上一次聽到這種動靜，還是穆斯塔法一世被廢的那一夜。
她至今記得那個夜晚，她抱著年幼的穆拉德，躲在寢殿後面的密室里，蜷縮在冰涼的牆壁角落，用毯子緊緊裹著兩個兒子的身子。
外面喊殺聲此起彼伏，火光從密室的通風口透進來，把牆壁映得忽明忽暗。
她聽著那些士兵的靴聲從門前經過，每一次腳步聲靠近，她的心便提到嗓子眼，不知道哪一刻就會有人撞開門闖進來。
那一夜，她抱著穆拉德，渾身發抖，整整一夜沒有合眼。
後來她常想，自己這一生最像母親的時刻，恰恰就是那一夜；而最不像母親的時刻，或許也始於那一夜。
那場宮變給柯塞姆留下的記憶太深了。
她太清楚，當宮門被軍隊控制，當禁衛軍開始站隊，當宮牆之外的喊殺聲真正響起來以後，一個坐在宮中的女人究竟還能做什麼。
什麼太后。
什麼後宮之主。
什麼尊貴的柯塞姆蘇丹。
到了刀兵面前，不過是一道隨時可能被推開的宮門。
在權力的漩渦之中，再尊貴的身份也不過是一層脆弱的綢緞，只要你稍微走錯一步，就會被血水浸透。
想到這裡，柯塞姆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來人！快去，看看外面是怎麼回事！」
「快去！」她的聲音驟然拔尖，帶著難以抑制的失態。
門口的幾名內侍連忙答應，慌慌張張地向外跑去。
柯塞姆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她讓人關緊殿門，又讓人將窗簾拉上一層又一層，仿佛這樣就能把外面的火光與喊殺隔在另一個世界裡。
可聽著門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偶爾還能聽見有人高聲喊著什麼，隨後便是一陣凌亂的腳步，她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絲毫不見內侍回來稟報，就連她最信任的黑閹總管哈貝什都不見音訊。
按道理，不管他在哪裡，此刻都該回到她身邊守衛才對。
連他都沒有回來，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他已經回不來了！
柯塞姆猛地停住步子，那雙保養極好的手按在桌面，指節微微發白。
「奧馬爾！」
旁邊的副總管奧馬爾從側廊快步出來，跪在她面前。
「主人。」
「你帶一隊內侍護衛，從西側宮牆小門出去。」柯塞姆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極快，
「那裡守門的將領是我的親信，應該還可以信任。出宮之後，立刻去找耶尼切里第二營的優素福阿迦。」
「告訴他，宮中發生變故，讓他立即帶兵進宮，保護蘇丹與太后。」
「還有伊斯坦堡城防統帥哈桑帕夏，讓他立刻調麾下的城防軍封鎖皇宮周邊，支援王宮，查清楚究竟是哪一支軍隊在宮中鬧事。」
她一連說出幾個名字，聲音也慢慢恢復了平靜，仿佛重新拾回了那個能在迪萬議會上從容周旋的柯塞姆。
「還有迪萬議會的次維齊爾雷傑普帕夏、財政主管易卜拉欣帕夏，以及其他能夠主持政務的大臣，讓他們立即召集官員，穩定朝局。」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頓，又想了想，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調動的力量。
大維齊爾已經離開伊斯坦堡、哈貝什沒有回來、卡皮阿加已經長時間沒有向她稟報宮中情況。
而那些她曾經能夠隨意調動的力量，此刻竟然一個個變得遙遠起來。
柯塞姆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
「快去吧，速去速回！」
奧馬爾重重磕了一個頭，起身快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