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塞姆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覺得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優素福阿迦是她親自提拔的將領,哈桑帕夏也受過她的恩惠,雷傑普帕夏和易卜拉欣帕夏更是她這些年一手安插在迪萬議會中的親信,只要這些人能及時趕到,局面便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走回主位坐下,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仿佛一切還在掌控之中。
就在這時——
「轟!」的一聲巨響,殿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
剛剛走出去的奧馬爾,整個人被一腳踹進殿內,重重摔在大理石地面上,身上全是血跡。
他胸口豁開一道猙獰的血口,將黑閹袍服浸成深紅色。
奧馬爾倒在地上,扭頭望向柯塞姆,雙眼圓睜,拼盡最後的力氣嘶喊了一聲:
「主人……快走!」
說完,他竟然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向門口衝去,似乎想用自己的身體,為身後的那個女人擋上一瞬。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衝出兩步,一柄彎刀便從門外橫掃而來,切入他的肋下。
奧馬爾的身體猛頓了一下,隨即被一腳踹開,倒在殿柱旁,再沒有了聲息。
「啊——!」
殿內的內侍和宮女們頓時炸了鍋,尖叫聲、哭喊聲混作一團,有人往角落裡縮,有人慌不擇路地往側門跑,有人甚至癱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
幾個慌不擇路的內侍甚至撞上了燭台,鎏金的燈架倒在地上,燭火明滅,晃出一地跳動的光影。
柯塞姆卻沒有動,她只是看著那扇已經被撞開的殿門。
一道身影從外面的火光中緩緩走了進來。
是穆拉德!
他手中提著刀,身後的第六近衛騎隊士兵如同一道沉默的鐵牆,將整個寢宮徹底封鎖。
那些驚慌失措的內侍剛剛跑出幾步,便被近衛攔下。
穆拉德四世站在殿門口,眉頭微微一皺,抬手向身後擺了擺。
「不要讓任何人出去。」
「是!」
他身後的近衛軍士兵立刻四散而開,手中彎刀划過,那些奔跑的內侍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血泊之中。
刀鋒入肉的聲音、屍體倒地的悶響、臨死前的哀嚎,在空曠的殿堂中交織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喧囂。
穆拉德提著刀,一步步地向御座上的太后柯塞姆蘇丹走去。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了御座上的柯塞姆身上。
母子二人隔著一座大殿,終於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對視。
柯塞姆蘇丹坐在御座上,望著那個提著刀、滿臉血跡、與往日判若兩人的少年正一步一步走近。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手中滴血的刀鋒上,又從那把刀滑到他身後的近衛軍士兵身上。
事已至此,她反倒徹底冷靜了下來。
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燭光中沉靜如水,像是一個母親終於看見兒子長成了她不願看見的模樣。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袖,重新坐直身體。
「你來了!」
「是的,母后,我來了!」穆拉德在她面前站定,聲音平靜,「為了這一天,我足足等了七年。」
「七年!」
柯塞姆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你從十一歲起便裝成這副溫順的模樣,每日讀書作畫,不問朝政,就連我都被你騙過了。」
「孩兒也是為了自保!」穆拉德的聲音不高,「母后攝政多年,朝中遍布您的耳目,軍中也有不少將領每年收著您的銀錢。我若露出半分不滿,今日站在這裡的就不會是我!」
「你太急了!
柯塞姆望著他,神色複雜,片刻後卻微微搖頭,「今夜之後,天下人會怎麼看你?他們會說你是弒母奪權的逆子,會說你不顧國難強行奪位。」
「這樣的名聲背在身上,值得嗎?」
穆拉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刀尖低垂在地板上,微微抬頭,迎上她的目光:
「母后,名聲這東西,只有坐在寶座上的人才有資格去書寫。我若是繼續做一個傀儡蘇丹,那才真的什麼名聲都不會留下。」
「你就不怕收不了場?」
柯塞姆緩緩直起身,聲音帶上了幾分冷意,
「就算你拿下這座宮殿又怎樣?朝中的大臣是不會服你的,只要聽聞宮中有變,優素福便會帶兵入宮,哈桑帕夏的城防軍也會趕到,到時候你的兵擋得住嗎?」
「大維齊爾達馬德領兵出征,一旦聽聞王都有變,就能揮師回京,屆時明軍趁勢東進,內外交困,你就是奧斯曼帝國的罪人!」
柯塞姆的聲音沒有半點歇斯底里,反而越來越平靜。
「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我可以告訴所有人,是哈貝什擅自調動宮禁衛隊,你可以繼續做你的蘇丹,等你真正能夠獨自處理政務的時候,我會把手中的權力一點一點交給你。」
「何必現在把事情做絕?」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然而穆拉德卻不為所動,甚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近乎譏誚的弧度。
「母后,你真的準備把權力交給我嗎?」
聞言,柯塞姆沒有回答。
這一瞬間的沉默,本身便已經是答案。
穆拉德輕輕笑了一聲,「你看,連你自己都不相信!」
「至於口中的大臣,他們未必忠於我,可他們同樣未必忠於你。」
柯塞姆眉頭微微一皺。
「他們之所以站在你身邊,是因為你是蘇丹的母親,是柯塞姆蘇丹,是這座皇宮裡真正能夠決定他們官職、財富和前途的人。」
「有人從你這裡得到職位。」
「有人從你這裡得到金錢。」
「還有人手裡握著不能見光的事情,只能繼續替你辦事。」
「而這些東西,我也可以給他們,而且可以給得更多!」穆拉德笑了,一字一句的說,
「況且,你不會真以為,我今日動手,靠的只是這宮裡的一把刀吧?朝中願意擁護蘇丹親政的人,可遠比你想像的多。」
柯塞姆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
而穆拉德看著她,聲音反而放緩了下來,「母后,我可以讓你保留柯塞姆蘇丹應有的尊榮,這是我這個做兒子的,留給你的最後一點體面。」
「這江山,終究是是穆罕默德家族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