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赫伊斯蘭當時沒有再多說,只是微微頷首,將這段話放在了心底。
因為他已經聽懂了穆拉德話里的意思,這個年輕的蘇丹,從來沒有打算永遠做一個被母親與大維齊爾架空的傀儡。
他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
今日他早早趕到托普卡帕宮,本身就是給穆拉德的答覆。
緊接著,幾位迪萬重臣陸續趕到。
次維齊爾雷傑普帕夏則是走在最後面,臉色陰晴不定,袍角還沾著晨露。
他昨夜在府中聽見伊斯坦堡城內傳來的動靜,卻久久沒有收到太后的諭令,再加上派出去聯絡的人手也一一失聯,他便已經意識到情況不妙。
他可是太后一派的中堅力量,大維齊爾剛帶著精銳南下,他留在伊斯坦堡,本就是為了幫助太后掌控朝堂。
事發突然,他原本想親自趕往軍營調兵,可剛走到府門外,便被耶尼切里四長老之一的艾哈邁德攔了下來,只留下了一句:
「蘇丹親政,請大人即刻入宮!」
那一刻,雷傑普帕夏便知道,大勢已去。
想起這些年太后對他的提拔,想起自己府中堆積的銀錢與田產,他不是沒有猶豫過。
可到了這個時候,那些所謂的舊恩又能值多少錢?
自己今天能夠站對位置,保住家族的地位和財富,便已經是萬幸了。
財政迪萬『易卜拉欣』帕夏緊隨其後,他的臉色更加難看,額角甚至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
這些年,他掌管帝國財政,與太后關係極深,暗中替太后調撥過大量錢財,也因此得罪過不少人。
如今太后失勢,他恐怕是難逃一劫了!
再往後,還有幾名高級法官、武將以及宮廷重臣陸續趕到。
有人面色如常,有人強作鎮定,也有人不時偷偷觀察旁人的臉色。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這場迪萬議會,決定的可不僅僅未來蘇丹是誰,更決定了他們自己的命運。
穆拉德走進議事大廳時,晨光從高窗上斜照進來,將大廳中央那張巨大的議事桌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已經換了一身蘇丹的常服,頭上戴著白色的纏頭巾,上面別著一根鑲著寶石的翎羽,臉上的血跡已經洗淨,只留下額角一道極淺的劃痕。
他走到桌首的位置,目光落在大穆夫提身上,微微頷首,大穆夫提也微微頷首回禮。
隨後,穆拉德的目光環視一圈,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大廳里安靜得甚至能夠聽見衣袍摩擦的聲音。
「諸位,今日本汗召集大家前來,只有一件事要宣布。」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年的意氣風發,
「從今日起,本汗即日起親理國事,凡軍政錢糧、職司任免,皆須呈報本汗裁斷!」
大廳里落針可聞,沒有人反對,甚至沒有人敢於抬頭對視。
朝堂之上就是如此殘酷,昨夜發生的一切已經說明,他們面前這位年輕的蘇丹已經掌握了足夠的力量,至少這一刻,他們的生死就掌握在他的手中。
「太后年邁體弱,即日起退居後宮靜養,不再過問朝政。」
「至於大維齊爾達馬德·胡斯雷夫·帕夏。」穆拉德的聲音微微一沉,
「身為大維齊爾,不思盡忠報國,反倒擅權誤國,通敵議和、割地求安,未經迪萬議決而私許外邦,又於昨夜縱容宮禁之變,圖謀動搖君位。即日起罷免一切職務,收繳印信,押解回京受審。」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了穆爾塔扎身上,「大維齊爾之位,不可一日空缺,就由由次維齊爾穆爾塔扎帕夏接任。」
話音落下,大廳之中頓時出現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眾人心中一涼,果然來了!只不過他們沒想到,蘇丹的第一刀便砍向了權力最大的大維齊爾。
只有穆爾塔扎神色大喜,連忙站出來,雙手按胸,深深躬身,
「臣穆爾塔扎,叩謝蘇丹陛下聖恩!臣必鞠躬盡瘁,侍奉蘇丹,為帝國效死!」
「起來吧!」
穆拉德擺了擺手,目光隨即轉向雷傑普帕夏、易卜拉欣帕夏,以及站在他們身後的幾人。
「雷傑普帕夏,易卜拉欣帕夏。」
兩人身子同時一顫,最終還是強撐著走了出來。
穆拉德看著他們,緩緩開口,「你們二人,身為帝國重臣,與達馬德·胡斯雷夫結黨營私,把持要職,暗通款曲。平日你們在迪萬議會中一呼百應、架空王權,戰事一起便只知斂財自肥,面對強敵便卑躬屈膝,可還有什麼話說?」
雷傑普帕夏臉色一白,但還是硬著頭皮辯解:
「蘇丹明鑑!臣等一向恪盡職守,為大維齊爾參贊軍務、為帝國籌劃錢糧,皆是奉命辦事,為國效力。如今蘇丹親政,臣等自當盡心輔佐,絕無不臣之心!」
「是啊陛下!」易卜拉欣帕夏也連忙附和,「臣這些年代掌財政,每一筆帳目都有據可查,臣對帝國、對蘇丹忠心耿耿,絕無結黨之事!」
他們到底還是抱著一絲僥倖,自己是重臣,手中有人脈、有積威,只要低頭服軟,這位年輕的蘇丹總要顧及朝局穩定,不敢拿自己怎樣。
穆拉德冷冷地看著兩人,這兩人都是自己母親的鐵桿心腹,一個掌控迪萬議會的日常運轉,一個掌管帝國的錢袋子。
自己立足未穩,若是不能趁著今日局勢混亂將其拿下,日後等他們緩過勁來,聯繫黨羽,自己就被動了。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奸逆之臣,滿口狡辯!」
穆拉德猛地一拍桌案,聲音驟然沉厲,「好一個忠心耿耿!你們說為國效力、有據可查?那本汗來問你們,過去五年,伊斯坦堡的軍糧採購價為何比市價高出三成?埃及行省告急之時,你們的救兵為何遲遲不發?」
「你們效忠的究竟是帝國,還是達馬德那條老狗的私囊?」
他步步追問,根本沒有給兩人喘息的餘地。
「這些年迪萬議會上凡有敢與達馬德分庭抗禮者,哪一個不是被你們暗中打壓排擠出京?如今卻還在這裡言辭鑿鑿,端是可恥至極!」
雷傑普帕夏與易卜拉欣帕夏臉色慘白,兩人喉頭滾動,還想開口,卻被穆拉德一揮手打斷。
「本汗今日親政,正好用你們的人頭祭旗!」
穆拉德的聲音在議事大廳中迴蕩,「來人!!給我拿下!」
「此二人,欺瞞蘇丹、架空君權,即為悖逆;侵吞公帑、剋扣軍餉,依律當誅;結黨亂政、敗壞教法,罪在不赦,人證物證俱在,無需再議!」
殿門外湧進一隊近衛,將雷傑普帕夏和易卜拉欣帕夏及其身後的幾人按倒在地。
兩人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喊冤,卻被堵住嘴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