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得功策馬立在一處高坡上,拿著望遠鏡,看著遠處那片起伏不定的草原。
遠處一群羚羊從灌木之間掠過,幾隻鬣狗正在遠遠跟著,天空中盤旋著幾隻禿鷲,顯然在尋找地面上的屍體。
灼熱的陽光曬得他臉膛發紅,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忍不住罵了一聲:
「娘的!這鬼地方也太荒涼了,獅虎成群,毒蛇遍地,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要不是我大明火器夠利索,光是這些東西,就夠弟兄們喝一壺的了。」
十萬黑奴的軍令壓在黃得功身上,隨著援軍進駐開羅,黃得功終究坐不住了。
親自點了五千精銳騎兵,一路西進,已經連續走了一個多月。
這一路,他們走過乾涸的水窪、長滿荊棘的灌木地,也蹚過大片沒過馬腹的枯草。
獅群在草原上遊蕩,鬣狗成群結隊地跟在隊伍後面,等著撿拾屍體。
草叢裡藏著數不清的毒蛇,有通體烏黑、行動如風的,也有頂著三角腦袋、體色與枯葉無異的。還有一種指甲蓋大小的飛蟲,成群撲來,叮得人馬皮膚上一片片紅腫,奇癢難忍。
夜間宿營的時候,軍中斥候甚至必須輪流守夜,防止牲畜被野獸拖走。
充當前鋒開路的天竺藩軍,沒倒在衝鋒的路上,反倒有不少人折在了毒蛇猛獸嘴裡。
幸虧有水師的小型內河戰船沿尼羅河跟進,運送補給、接運傷員和俘獲,否則他就算抓得到黑奴,也一時半會兒送不回去。
「真不知道這幫黑蠻是怎麼活下去的!這唐朝的魏徵還真是神了,說他們與牲畜無異,誠不我欺!」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朝身後的親兵喊道:
「把孫勇給我叫來!」
「是!」
不一會兒,一名身穿甲冑的將領便策馬趕了過來。
「伯爺,您找我?」
同樣是一路頂著烈日走過來的,孫勇的臉已經曬得黝黑,嘴唇爆起一層干皮。
黃得功指了指前方莽莽的荒原,「咱們西進這一個月,前後送往開羅的黑奴一共有多少了?」
聽到這個,孫勇也不含糊,略一回想,便抱拳稟道:
「回伯爺,咱們一路上,踏破大小營寨、部落四十八處,小的數百人,大的過千人,共計得青壯一萬七千餘人。」
「距離咱們的目標還差三千多人,我已經派出夜不收前出探查,只要找到規模大的部落,很快就會回來報信。」
黃得功點了點頭,他之前就派人在埃及以南的森納爾蘇丹國以及紅海沿岸的貝賈諸部徵集捕獲黑奴。
這兩處地方土地肥沃,部落不少,人口稠密,所獲頗豐,自己這一路只需要抓捕兩萬黑奴便足以完成大都督的軍令。
黃得功目光掃過營寨中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卒,以及一串串綁著胳膊、垂頭喪氣被看押的黑奴青壯男女。
「讓弟兄們手腳麻利些,俘獲的黑奴,按照軍令登記造冊,青壯集中編隊。每湊夠三千人,就送到東邊的尼羅河臨時碼頭。」
「到了碼頭,讓後勤司的給這些黑奴剃頭、用石灰水把里里外外灑一遍再裝船北運。」
他眯了眯眼,神色嚴肅起來:「這幫黑畜茹毛飲血,身上指不定帶著什麼病。一旦鬧出瘟疫,傳到運河工地上,那才是大禍。讓押送的弟兄都當心著些」
「末將遵命!」
孫勇應了一聲,卻忍不住咧著嘴湊上來,
「伯爺,您說咱們是不是到了神話里那個西牛賀洲?」
黃得功瞥了他一眼,「怎麼說?」
「您看咱們這一路見到的東西。」孫勇掰著手指頭數起來,
「那黑白條紋的馬,那角大得像門扇的牛,還有那脖子長得不像話的鹿……昨天我還看見一群大鳥,個頭比咱們軍中的戰馬都小不了多少,末將可算開了眼了!」
黃得功聽到這裡,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片土地上的動物,確實讓第一次來到這裡的大明士卒大開眼界。
許多東西他們過去只在話本的描述里聽過,如今卻一件件出現在眼前。
孫勇比劃著名,又壓低聲音,「還有前日拿下的那個黑人部落,哪裡還有點人的模樣。咱們進去清點戰利品的時候,您猜怎麼著?他們那鍋里燉的……竟然是人!」
說著,他喉頭微微滾動,乾嘔了兩下。
雖說他們行軍打仗,平日有口吃的就不錯了,但這茹毛飲血、活人下鍋的場面,還是讓他有點接受不了。
黃得功有些嫌棄地抬腳踹了他一下,「虧你他娘的還是個營將,成什麼樣子?別在這兒埋汰本伯爺!」
「也就是皇爺恩典,如今軍中肉罐頭管夠,白麵餅子、茶葉、蔬菜罐頭,連白糖都有配給。要放在十幾年前,能逮著一隻耗子都算見著葷腥了,你在這裡給我裝什麼嬌貴?」
孫勇在一旁連忙閉嘴,他看著自家伯爺,心裡卻忍不住腹誹。
要不是皇爺讓咱們過上好日子,您老哪來的肉罐頭吃?搞得我好像沒吃過苦一樣。
但這話他當然不敢說出口,不過,他突然想起前些天在報紙上讀到的一句話:「苦難不應該被拿出來歌頌。」
他本想嘀咕兩句,可此刻看著自家伯爺那副德性,還是忍了!
「算了,還是別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孫勇連連點頭,「伯爺說的是,這都是皇爺的恩典,我等自然銘記在心!」
黃得功哼了一聲,擺了擺手,「對了,將咱們這一路捕獲的那些奇珍異獸,都給我照顧好了,回頭一併送往開羅。」
「聽說福建水師羅總兵在南陸洲弄到不少稀奇東西,有什麼會打拳的大袋鼠,成天立著身子拿拳頭打人;還有一種懶獸,見人就往人腿上抱,扯都扯不下來。」
「陛下和皇后頗為喜歡,說要與天下百姓同樂,特意在京城建了一個百獸園,專門關養各地的奇珍異獸,咱們遠征都督府,可不能落在後面!」
孫勇聞言,心裡暗道:都說羅總兵性子直爽,沒想到還能整出這等花活,弄什麼袋鼠懶獸去討陛下歡心。
可腹誹歸腹誹,他還是啪地行了個軍禮,「伯爺放心!前幾日咱們還生擒了一頭猛獸,那東西體壯如牛、頸鬃如鬣,漢話叫獅子,古書上又名狻猊,端是威風,已經與那長頸巨鹿一併送回開羅了。」
「到時候,定讓陛下對咱們遠征都督府另眼相看!」
「好!」 黃得功哈哈大笑,「論軍功、論疆域廣闊,南陸洲區區一洲之地,哪能跟我遠征都督府相比!」
就在這時,前方一隊夜不收飛馬馳近。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啟稟伯爺!西北方向二十里處發現一處黑人部落,規模極大,遠超先前所見,依營寨與煙火判斷,只怕有數萬人之眾!」
黃得功精神一振,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數萬人!這可是西進以來遇見的最大的部落了,若能一口吃下,此番的目的可就完成的差不多了!
他一勒韁繩,轉向身後的傳令兵,「傳令全軍,整軍備戰!」
「告訴弟兄們,此戰先用火炮轟擊,擊潰其士氣人心,再以騎兵包抄,拋擲手榴彈驅散戰陣,儘量減少殺傷,那可都是上好的勞力,一個也別糟蹋了!」
「等這一仗打完,咱們班師回開羅!」
「是!」
傳令兵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片刻之後,沉悶的戰鼓聲在荒原上響起。
一隊隊明軍甲士翻身上馬,將手榴彈裝進掛袋,五千騎兵的馬蹄踏過乾裂的土地,捲起漫天黃塵。
遠處,六月的烈日高懸天際,金合歡樹的影子被壓得極短,草原盡頭,一群受驚的羚羊正朝著更遠的地方奔逃。
而在它們身後,大明軍隊的日月旗正在風中獵獵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