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火無間燒穿封海大陣那一角,徐福祿追到缺口,正好撞上最後一縷火苗。
火苗舔上他的骨袍,燒得嗤嗤響。
他抬手去拍,掌心的骨氣剛壓上去,火苗順著骨氣竄起來——越壓越旺。
他連拍三掌才把那團火摁熄,袖口燒穿一個大洞,手背燎出一片焦黑,冒煙。
海水從缺口倒灌進來,封海大陣嗡嗡震。
"堵!給老夫堵上!"徐福祿回頭吼,教眾遠遠圍著,沒一個敢上前。
他一把抓過一個骨衛,扔到缺口邊上:"愣著幹什麼!水灌進來,總壇的地脈全得泡湯!"
骨衛抖著手去結印,靈氣剛出去,被倒灌的海水沖個稀爛。
"廢物!"
徐福祿自己上手,一道骨牆立起來,勉強擋了一半水。
他站在缺口前,手背上的焦黑還在冒煙,望著海面上那道遠去的人影,忽然吼出聲:"秦無夜——!!"
沒人回頭。
"你個小畜生!老夫縱橫無盡海域百年——"他追出兩步,腳下骨台被火燎得發脆,咔嚓裂開,"仗著一團邪火,就想踩到老夫頭上?!"
海風把他的吼聲撕碎。
"好得很!等老夫抓到你,把你一身血骨煉進總壇——"他喘著粗氣,回頭看見海水還在灌,火苗還在陣壁上啃,聲音裡帶了點說不清的狼狽,"……你先給老夫站住!"
人影沒停,越飛越遠。
徐福祿站在缺口前,半晌,忽然不吼了。
他望著海面,一字一句:"秦無夜,老夫記住你了。改日,老夫親自去取你這條命。"
他轉身,補陣去了。
教眾這才敢圍過來,遠遠看著他手背上那片焦黑,沒人敢問。
海面上,秦無夜飛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把最後一縷業火無間收進體內,胸口的悶氣壓了壓,沒壓下去。
徐福祿那些個咒文,從缺口一直追到海面上,在他腦子裡砸。
砸一下,太陽穴跳一下,跟錘子似的,躲都躲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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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吭聲,只是把腳步放慢半步,落在最後。
天亮之前,他們一路沒停。
她背著羅剎,魚尾破水,一下一下,穩得不像話。
羅剎趴在她背上,人瘦得脫相,魔力被那老鬼煉得連骨頭都像是空心的了,輕得硌人。
瀾嶼在後頭領族兵壓陣,十來條魚人,人人帶傷,有的尾巴斷半截,還在拼命划水。
血牙的船先到。
船沒敢靠太近,黑漆漆一條,帆破三塊。
血牙站在船頭,看見秦無夜,先愣一瞬,接著整張臉都活過來,又哭又笑:"厲爺!厲爺你還活著!"
他喊得太響,秦無夜皺眉:"小點聲。"
血牙趕緊捂嘴,壓著嗓子:"他娘的,老子還以為——"後半句他不敢說完,縮縮脖子,訕笑,"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船靠過來,秦無夜先看艙里。
艙底躺著幾個羅剎教殘兵,個個帶傷,獨眼老頭也在,一條胳膊吊著,看見秦無夜,掙扎著想起來,被他按回去。
"別動。"
獨眼老頭張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教主……"
秦無夜偏頭:"命還在。"
阿絹把羅剎放上船板,自己也差點重新栽進水裡,被瀾嶼一把撈住。
她消耗過大,喘得厲害,拿手背抹一把臉,在一旁歇息。
血牙看著羅剎那副樣子,咽了口唾沫:"厲爺,往哪跑?那老鬼封海封了方圓千里,船出海,撞陣壁,跑都跑不出去。"
"陣被我燒穿了。"秦無夜說,"他補陣要時間。趁空檔,找個地方藏起來。"
血牙撓頭:"藏哪?這附近全是他的地盤——"
"北邊。"獨眼老頭一條獨臂撐著船幫坐起來,"往北走,那裡有個小島群。那一片霧大,礁也多,船開不進去,教眾的搜船也進不去。就是地荒,吃喝得自己想辦法。"
秦無夜看阿絹。
阿絹說:"水下有海溝,魚人族藏得住。真要到那一步,我帶他們往海溝里鑽。"
瀾嶼拖著傷臂,補一句:"潮城太遠,回不去。等我們都緩過來,再從長計議。"
"好,那就去北邊。"秦無夜點頭。
血牙不再多問,轉頭沖艙里吼:"都他娘的起來,搖櫓!"
船動起來,秦無夜在船尾坐下。
海風灌進來,他後背的衣裳早被血泡透,貼著肉,又冷又黏。
腦子裡那錘子還在砸,他閉著眼,一下一下數自己的心跳,硬撐到那股躁意退下去。
這陰骨教所謂的信仰之力,還真挺邪門。
又走半程,獨眼老頭終於緩過勁,望著羅煞群島方向,半晌沒說話。
血牙湊過去,壓低聲音:"老獨眼,你們教主……到底還行不行?"
獨眼老頭拿獨眼瞪他。
血牙悻悻然一笑,知趣地走開。
不過被血牙這麼一說,獨眼老頭也放心不下,又朝秦無夜走來。
"厲前輩,教主這傷——"
"命是保得住。"秦無夜已經幫羅剎看過,他也坦誠說,"但一身修為能否恢復,得看他自己了。"
羅剎被抽煉這麼長時間,那老鬼拿他的血骨養自己的道,根基傷到骨頭裡。
往後能恢復到什麼地步,誰都說不好。
獨眼老頭沉默半晌,又問:"那教主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秦無夜頓了頓:"睡夠了,自然會醒。"
他沒再多說。
艙板上,羅剎睡著,呼吸又淺又勻,像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拿來睡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霧上來了。
一片一片,白茫茫壓著海面。
船頭的血牙壓低聲音:"快到了,厲爺。前頭就是小島群,我摸著走。"
秦無夜"嗯"一聲,正要起身,忽然頓住。
他看向船尾方向的海平線。
霧裡停著一艘船。
船不大,帆是白的,在灰濛濛的天光底下,白得扎眼。
船上有人站著,隔著霧,正朝這邊看。
秦無夜眯眼。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他認得那艘船的輪廓——從羅煞群島方向跟過來的,跟了一路。
他慢慢站直,把胸口那口悶氣壓下去,笑一下:"血牙,靠過去。"
血牙也是注意到了,回身一望,有些緊張:"厲爺?!那船上什麼人啊?難道咱們被陰骨教的人跟上了?"
秦無夜沒答,只看著那艘白帆船:"總得問問,追了一夜,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