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帝九重的威壓蓋在背上，秦無夜停了半息。
他沒答話，腳下也沒退。
尊者攔在半空，七妖王在外圈，幽墟冥主在另一側——這門底下，已經沒一條直路。
硬接尊者的招，他討不到好；退回去，柳如煙就再也追不上。
只能等。
等這群靈帝打到一處，等那一線亂。
怒海尊者虎首微偏，八目從秦無夜身上移開，掃向全場。
「七隻孽畜。」他緩緩抬手，「既來了，就把屍骨留下，給本座的海，添點肥。」
「還有你，幽墟冥主。」
尊者掌心那層光，一寸一寸漲亮。
「幾十年不來海域，你還是這麼陰魂不散。」
斗篷下，傳來一聲輕笑，又低又啞。
「怒海。」幽墟冥主開口，「你的口氣，還是這麼大。」
「本座倒要看看。」
「你這幾重潮，還沉不沉得了我。」
話音落，他眉心黑曜石豎瞳幽光大盛，斗篷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一齊亮起，黑氣從符紋里滲出來，在身周凝成一圈又一圈幽光。
「好。」尊者八目齊睜，「本座成全你。」
他一掌朝天，再朝海面，緩緩按下。
「怒海九重——」
「萬界潮生！」
「轟！」
整片葬仙海，炸了。
先是一道萬丈潮柱從秦無夜腳下不遠處拔起，直衝天頂，柱身全是凝實的海水，水流里隱著一頭頭上古海獸的虛影，龍、鯤、鰲、鯊，在潮里翻騰。
跟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九道萬丈巨柱繞著仙光，一字排開，撐起一整片倒掛的海。
海面失去了平，全往天上灌。
潮過之處，空間都被壓得發出「咯咯」的悶響。
七大妖王，首當其衝。
「來得好！」
灰毛猿王暴吼，鐵棍掄圓，照著第一道潮柱硬砸上去。
「百年前你攔不住我們——」
棍潮相撞。
「今天也一樣！」
一柱浪炸開，猿王雙腳陷進礁石，石面蛛網一樣裂開，他連人帶棍，被壓得矮了三尺，灰毛上全是血。
「好沉的潮！」他抬眼，眼裡凶光大作，卻再喊不出第二句硬話。
赤甲老鼇把整片甲殼橫了過來，死死抵住第二柱。
「老夫這身甲。」他聲音從甲底下傳出來，又悶又抖，「還沒……怕過水！」
萬年老甲上，裂紋一道接一道爬開。
黑鱗蛟王獨角一引，第三柱浪被他從側面引偏，浪頭擦著蛟身過去，鱗甲碎了一片，他悶哼著退開，腳下海面全是黑血。
半空里，青羽鵬王鐵翅連振，翅刃一道接一道劈向潮柱，劈開一層，後頭又合上一層，他被潮頭捲住半截翅羽，鐵羽亂飛，硬生生從浪里掙出來，落向遠處。
白鯊、巨章、長蛇三王也各接了一重潮，七道靈帝氣息在九柱之間撞得七零八落，全被逼退到外圈，再無一個能越門一步。
「這就是怒海尊者的實力……」遠處礁石上，郭懷嗓子發乾，「九柱一立，七大妖王，全趴下了！」
李淳舟死死盯著場中，沒話可說。
九柱潮的正中央，只有一個人沒退。
幽墟冥主。
他斗篷張開，黑氣在九柱之間撐起一片幽色空間，第九重浪最凶，潮里那頭鯤獸虛影當頭壓下，被他一隻手穩穩托住。
「怒海。」黑氣翻湧，「你這九重潮，比當年是厲害了些。」
「可惜。」
「攔得住他們——」
黑曜石豎瞳幽光一轉。
「攔不住我。」
尊者冷哼，九柱潮水同時調頭，全壓向那片幽色空間。
兩個靈帝九重的力量撞在一處，中間海水全被蒸成了白霧，白霧裡頭，黑龍黑氣纏成一團，天崩地裂。
尊者主力，被死死牽住了。
外圈，三帝也脫不開身——墟海、鎮淵、狂裂被七妖王和滿場發狂的海獸纏住，打得天翻地覆，誰也顧不上水門。
就是現在。
秦無夜等的這一線亂，來了。
他身形一壓，貼著一道潮柱的邊緣切了進去。
噬天冥焰從掌心鋪開，紫黑火苗貼著水面平推，潮水讓出一線窄縫。
「嗯？」
尊者四目一轉，立刻察覺。
他與幽墟冥主對掌不停，空出一隻手，反手朝下一按。
一道浪從半空里橫著拍下來，快得不給人躲。
秦無夜躲不開，也不躲。
焚天旗出。
旗面抖開，焚天蘭焰鋪成一片幽藍火海，迎了上去。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
兩人中間那片海面，「嗡」地塌了下去，塌出一個十幾丈的深坑。
頭頂水門裡流轉的水，都跟著晃了一晃。
秦無夜退了三步。
每退一步，腳下海面炸開一道溝。
他嘴角，血淌了下來。
焚天旗上那片幽藍火焰被壓得暗了下去，火苗貼著旗面，一時躥不起來。
「靈帝一重。」
怒海尊者居高臨下，聲音里全是譏誚。
「也敢闖本座的仙境？」
白霧最深處，幽墟冥主與他對掌的間隙，黑曜石豎瞳往秦無夜這邊偏了一偏。
一道聲音，沒經過耳朵，直接落進秦無夜腦海。
「小傢伙。」
「門裡見。」
秦無夜眸光一動。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抬頭看了一眼。
水門，只剩百丈。
柳如煙已經進去了。
他忽然把焚天旗一卷，收回掌心，身上暗金，也跟著收了。
怒海尊者八目眯起。
「小子，放棄了？」
秦無夜沒理他。
他抬起頭。
輪迴·命軌之眼，開！
門裡流轉的水波，一道一道全成了看得見的軌跡；扭曲的空間，在他眼裡頭鋪開成一條條細線。
亂線裡頭，有一條，極細。
那是柳如煙闖進去時，硬撕開的一道空間波動，正一寸一寸往回長，眼看就要合上。
就是它。
秦無夜狩神蹤催到極致。
腳下海面炸開。
人已經不見了。
再出現時，他立在水門跟前，那條細縫，就在眼前。
「大膽！」
怒海尊者大怒。
他想抽身，幽墟冥主的黑氣卻驟然加重，黑曜石瞳里幽光如淵，一掌接一掌，把他釘在白霧正中。
「怒海。」冥主聲音淡淡，「你的對手，是我。」
尊者八目赤紅，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腳下那頭深海巨龍得了號令，騰空而起，張著嘴，連龍帶影，朝秦無夜後心撲下。
秦無夜頭也沒回。
祖龍逆鱗第四次亮起。
那股龍威凝成實質，往後砸出去。
深海巨龍撲到半途，龐大的身子猛地一僵。
就這半拍。
秦無夜身子往前一送，鑽進了那條細縫。
天旋地轉。水火交錯。空間扭曲。
他聽見身後，怒海尊者的怒吼。
聽見幽墟冥主，一聲輕笑。
聽見滿場妖王的咆哮，一層一層，遠了。
遠處礁石上，軒轅邙立到最後，望著那道暗金沒入門縫，玄袍下的手慢慢鬆開。
他知道自己是進不去了。
然後，全靜了。
腳下有了實感。
秦無夜站穩，低頭一看——
腳下是一片淺灘。
灘子左邊，全是滾燙的岩漿，暗紅髮亮，一道接一道往前涌，熱浪撲得人臉皮發疼。
右邊，卻是大片冰碴，白得發青，寒氣順著地縫往外冒。
火跟冰，就隔著幾步，挨著，擠著，誰也沒把誰壓下去。
頭頂霧氣裡頭，光怪陸離，一忽兒紅，一忽兒白，跟有兩團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較勁。
水火禁地，到了。
柳如煙已經不見蹤影。
秦無夜眯起眼，往前頭那片水火交錯的深處望過去。
「錚——」
一聲劍鳴。
悶響。
從水火最深處傳出來，悠悠蕩蕩，撞在兩邊岩壁上，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應他，又像是另一個人，在那頭。
秦無夜眼睛沉了下去。
他抬腳，踩進了那片翻湧的火光與寒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