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夜往裡走。
第一步踩下去,腳下還是滾燙的岩漿邊,鞋底沾上火,嗤啦一聲。
第二步落下。
腳下的岩漿,變成了冰面。
他低頭一看,冰面光可鑑人,映出來的卻不是他的臉——是倒著的。
頭頂那片紅白霧氣,翻了個個兒。
天到了腳底下,地,壓在了頭頂上。
秦無夜站住,抬頭。
整片空間,是倒扣的。
遠處,一座座仙宮的殘骸倒懸著,斷柱、殘瓦、飛檐,全掛在「上頭」——也就是別人腳底下的方向,尖兒朝下,一動不動。
那些倒塌的宮殿像是被一雙無形巨手拎起來,倒著釘在了天穹上。
一道瀑布從低處往高處淌,水飛上半截,散成霧,又凝回來,接著往上爬。
水聲倒著響,聽著挺彆扭。
空間正中央,兩股氣絞在一起。
一股赤紅,一股慘白,各有幾百丈長,扭著,撕著,跟兩條活物在搶食。
它們每撞一下,周遭空間就裂開一道口子,黑黢黢的,看不見底。
裂開的地方,過一會兒又合上,合不攏的,就那麼張著。
掉進去會落到哪兒,沒人知道。
時間也是亂的。
他從淺灘走到這兒,統共三步。
可這三步走下來,他一會兒覺得過了半炷香,一會兒又覺得,方才只眨了下眼。
秦無夜沒敢大意。
八荒不滅金身催動,暗金從脖頸爬上臉,龍紋一道壓著一道,覆滿全身。
葬星瞳開著,四面八方,哪一片霧氣不對,哪一道裂縫在動,全在他眼睛裡。
他抬腳,往裡頭摸。
腳下忽然一空。
一片看著結實的地面,憑空沒了,他整個人往下墜——墜了不到一息,屁股底下一硬,又被彈了上來,落進另一處地方。
還是那片倒懸的仙墟,只是仙宮殘骸換了個方向。
「嘖。」
他穩住身子,接著走。
就這麼掉下去、彈上來,兩回之後,前方那片水火絞得最凶的地方,霧氣,開了一線。
一線暗紅色的光,從縫裡透出來。
秦無夜剛靠近。
那道光,炸了。
「轟!」
地面裂開,一頭東西從底下衝出來,足有幾丈高。
渾身是岩漿凝成的,沒有臉,只有兩個凹坑當眼,縫裡往外冒火。
它雙臂一掄,帶著那股地仙殘威的火,直拍秦無夜頭頂。
秦無夜抬手,葬骨手硬接。
嗤啦。
掌面撞上那團火被燒得滋滋響。
岩漿一樣的火毒往皮肉里鑽,暗金龍紋翻湧,把火毒逼出去。
手臂震得發麻。
火靈張著沒有牙的嘴,咆哮一聲,又撲。
「沒完了是吧?」
秦無夜腳下一錯,狩神蹤閃開,人到了它側面。
反手一拳崩山,拳風砸在火靈腰上,半邊身子當場碎開,岩漿塊四濺,落進底下火河裡。
碎塊滾了兩滾,又凝了起來,幾息工夫,火靈重新站直,跟沒事一樣。
秦無夜看了它一眼,沒糾纏,身子一側,已經穿過這片地帶,往裡去了。
身後那東西追了兩步,被自己腳下的火河絆住,慢了。
就在這時候。
側面,一道劍光,劈了過來。
沒有半點徵兆。
「鐺!」
秦無夜偏頭,劍鋒貼著他耳根削過去,削斷幾縷頭髮。
霜辭劍。
柳如煙從水火深處殺出來。
她渾身是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秦無夜!」她咬著牙,聲音又尖又啞,「你追得倒是緊!」
一劍走空,她手腕一沉,劍勢轉下,直取秦無夜咽喉。
秦無夜葬骨手迎上,掌與劍撞在一處。
周遭水火「轟」地倒卷,兩邊的空間碎片炸開一片,黑縫裡往外冒著亂流。
「柳如煙,你跑不了。」秦無夜掌上用力,壓得她劍身彎出一個弧度,「把命留下。」
「做夢!」
柳如煙借著這一撞,人往後飄,腳不沾地,往霧開的那處沖。
「站住!」
秦無夜追上去,葬骨手再探,五指直扣她後心。
柳如菸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劍掌擦過,逼得他縮手。
兩個人就這麼在錯亂的空間裡交手。
她一劍,他一掌,踩到哪兒,哪兒的地面就可能裂開;撞上的霧氣,一撞就碎。
幾個回合下來,柳如煙呼吸亂了。
霜辭劍上的裂紋,又多了幾道,有一道從劍脊一直爬到劍尖。
她劍勢慢了一線。
秦無夜掌風逼到她面門。
柳如煙忽然不接了。
她手裏劍虛虛一晃,晃出一道劍影,人卻往側面一折,整個人撲進旁邊一道張著的空間裂縫裡。
「想跑。」
秦無夜緊跟著追入。
人在半空,腳下,忽然一空。
沒有地面。沒有霧。
天旋地轉,紅的白的攪成一團,他想穩住身子,金身龍紋全亮了,可四周沒有一處能借力的地方。
就在同一刻。
禁地頭頂,那片紅白霧氣裂開一道大口子。
幽墟冥主一步踏出,古銅面具上的黑曜石豎瞳幽光閃動。
他剛要動,裂縫裡灌進來的黑氣倒卷,把他整個人往裡一拽。
「嗯?」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人已經被吞了進去。
緊跟著,另一側。
又一道裂縫炸開。
虎首八目的怒海尊者壓進禁地,身後還跟著半條沒來得及收住的深海巨龍影。
他八目一掃,八目同時一凝。
「這地方又變了……」
腳下空間,塌了。
這位靈帝九重連一招都沒出,龐大的虎首人身被裂縫一口咬住,往裡拖。
他一掌按下去想撐住,掌底下的空間碎得更快,人栽了進去。
「混帳!我就知道!」
怒海尊者的怒吼從裂縫裡傳出來,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黑黢黢一道口子,還在慢慢合攏。
這幾人,前後腳,被卷進了不同的裂縫。
外頭。
仙光底下,七大妖王和怒海三帝,正打得天翻地覆。
灰毛猿王一聲暴吼,鐵棍掄圓,砸碎了墟海立起來的第三面水牆。
水牆碎成雨,他剛要往前撲,側面一道龍形水柱掃來。
鎮淵的龍骨重戟,正中他肩膀。
猿王半邊身子塌下去,血透過灰毛往外冒,他踉蹌兩步,拿棍拄地。
「老泥鰍!」他啐了口血沫,「再來!」
「來啊!」鎮淵豎瞳一寒,重戟橫掃,「老子送你下去見閻王!」
另一邊,赤甲老鼇把整片甲殼橫過來,死死扛著狂裂那一群鯊妖。
骨刺一根接一根扎在甲上,火星亂迸,老甲上裂紋爬滿了,他愣是沒退一步。
「老鼇!」金猊妖王在另一邊喊,「撐不住就吭聲!」
「撐得住!」老鼇悶聲回了一句,「你顧好你自己!」
七妖王個個帶傷。
沒一個退。
軒轅邙站在遠處礁石上,玄袍獵獵,看著仙門緩緩收縮,眼看就要閉上了。
他轉頭,忽然對眾人開口:「你們撤到外圍去。」
身邊軒轅煞一愣:「太長老?您這是要——」
「快走,這裡不是你們能呆的。」
軒轅邙沒再看他。
話音沒落,他整個人化成一道玄光,貼著海面射了出去。
半空里,那扇水門只剩一丈來寬。
玄光趕到,不偏不倚,側身,鑽了進去。
門縫,跟著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