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縫裡,柳如煙在前頭,秦無夜在後頭。
柳如煙什麼都顧不上了,霜辭劍胡亂揮出,一道劍氣劈開一片扭曲的空間,人跟著就往裡鑽。
「柳如煙!你跑不了!」
「你追得上再說!」
秦無夜緊追不放,兩人之間,始終隔著兩三丈。
她也不知道自己劈開了多少層,前頭忽然沒東西可劈了。
劍尖,觸到一層看不見的壁障。
那一劍下去,沒劈開什麼,壁障倒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漣漪。
跟著,一股吸力從漣漪里湧出來。
柳如煙收勢不住,整個人被吸了進去。
「該死——」
後頭秦無夜追到漣漪跟前,伸手想去抓她。
那股吸力轉頭一卷,連他也拽了進去。
又一次天旋地轉。
再站穩時,兩人落在同一片淺灘上。
但淺灘上依舊有岩漿和冰碴交錯,跟他剛進禁地時那片,幾乎一模一樣。
頭頂紅白霧氣,一明,一滅。
柳如煙就站在離他十幾步的地方,正警惕地盯著他,手按在劍柄上。
兩人誰都沒先動,一齊抬起頭,往前看。
前方半空里,浮著一座仙台。
台子是倒懸的,一半浸在火海里,台沿往下淌岩漿;一半凍在冰原上,樑柱上掛著冰。
仙台正中,盤坐著兩具枯骨。
一具擺著手掌,一具探著爪子,一爪一掌,交錯在一處,保持著同歸於盡的姿勢。
骨頭上的皮肉早就沒了,可那股子氣,隔這麼遠還壓得人發悶。
掌爪之間,懸著一縷東西。
流質,沒有顏色。
它就那麼靜靜懸著,自顧自流轉,每轉一圈,裡頭就映出一樣東西——山,河,海,人,光影一閃而過,萬物都在裡頭走了一遭。
秦無夜盯著那縷流質。
體內的鎮天棺,忽然震了一震。
「嗯?」他心頭一跳,「這所謂的仙物……難道是鎮界石之一?」
他壓住衝動,沒急著往仙台沖,先環顧四周。
仙台周圍地面上,全是腳印。
無數道深淺不一的腳印,圍著一個圓,繞了一圈又一圈。
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疊在舊印上,一層壓一層。
看數量,幾百圈不止。
秦無夜抬起腳,往仙台走。
一步。兩步。三步。
忽然腳下一空,眼前一花。
再睜眼時,人回到了剛才站的位置。
另一邊,柳如煙也試了。
她往前掠出十幾丈,眼看離仙台近了,眼前紅光一晃,人落回原地,腳下還是那道她自己踩出來的腳印。
「這——」柳如煙臉色沉下來,「什麼鬼地方?」
秦無夜同樣皺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仙台邊緣,一道人影落在兩人眼裡。
鬚髮凌亂,結成一綹一綹,垂在胸前;身上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樣,到處是傷,有的傷還在滲血。
一圈肉眼看不見的波紋,把他裹在中間。
他一會兒清晰,連臉上的皺紋都數得清;一會兒又模糊下去,跟要散了一樣。
柳如煙瞳孔猛地一縮。
「凌霄子!」
她聲音都變了。
秦無夜側頭看了她一眼。
柳如煙提著霜辭劍,就往仙台那邊再次衝去。
衝到波紋跟前,下一瞬,她又回到了原處。
但凌霄子卻是真真切切聽到了有人喊他。
而且這聲音令他渾身一顫。
裹著他的那圈波紋,從他身上褪了下去。
他渙散的眼睛,一點一點,重新聚起光。
他轉過頭看向前方不遠處的那張臉,看了好半天。
「……如煙?」
他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你……你怎麼來了?」
柳如煙往前又走,又退回原地。
她有些著急了:「這鬼地方怎麼回事?你快出來。」
凌霄子腳步一動,往她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他這才注意到另一頭,還站著另一人。
秦無夜站在那兒,同樣盯著自己。
凌霄子眼睛裡的光,一下變了。
「秦無夜?!」
柳如煙聽見凌霄子說出秦無夜的名字時,有些詫異。
她沒想到凌霄子也認識秦無夜。
「凌霄子!」她握劍的手猛地攥緊,「他殺了徐福祿。也殺了……滄海。」
「滄海,是你未見過的親生兒子!」
轟——!!!
晴天霹靂。
凌霄子渾身又是一震,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在這片時間迴環里,呆了三年。
可在他一遍遍重複的那段時間裡,他過了幾十年。
幾十年,他只往仙台移動了不到十丈。
明明仙物就在眼前,卻始終夠不著。
困在這裡,走不出去,喊不出聲,從一開始的暴怒、硬闖,到後來的心死。
他壽元將盡,本來已經不打算出去了。
心裡念的就只有柳如煙。
而現在,心心念念的柳如煙真的出現在了他面前。
她來了。
她竟然為了救他而來。
可緊跟著,柳滄海已死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竟然有個兒子?!
在南疆時,他離開的時候,那孩子還在柳如煙肚子裡,他連這都不知道。
如今,還未見上一面,就死了。
死在眼前這個秦無夜手裡。
「怎麼會這樣……」凌霄子聲音發顫,不可置信地盯著柳如煙,「怎麼會!!!如煙,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騙你作甚!他殺了你兒子!!」
『他殺了你兒子!』
這句話縈繞在凌霄子心頭,久久不散。
他暴怒,周身的氣瞬間開炸。
靈帝八重的威壓鋪天蓋地壓下去。
腳下岩漿被壓得貼著地流,冰碴碎成齏粉。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斷劍。
劍只剩半截,斷口參差,可那上面的劍意,濃得化不開。
凌霄子一步踏出,斷劍當頭,劈向秦無夜。
「秦無夜!還我兒命來!」
秦無夜心中一驚,連忙以八荒不滅金身硬扛,雙臂交叉擋在身前。
「鐺——!」
他整個人被劈得往下一沉,腳下冰面裂開,蛛網一樣爬開十幾丈。
金身裂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
「靈帝八重?」秦無夜心頭一沉,「這老東西在循環里把修為磨上去了?」
兩道身影,頃刻間撞在了一處。
柳如煙從側面殺到。
霜辭劍配合著那柄斷劍,一左一右,劍勢咬在一起。
她跟凌霄子雖是頭一回聯手對敵,可兩人劍意本出同源,一招遞出去,另一個人立刻就能接上。
秦無夜節節敗退。
「噗!」
凌霄子一劍劈中他胸口。
金身裂開,吐血倒飛。
砸在淺灘上,滑出幾丈遠,血從胸口湧出來。
凌霄子提劍緊隨而至,直取咽喉。
秦無夜躺在地上,想避開,可胸口那一劍震得他半邊身子不聽使喚,躲不開了!
斷劍的影子,在他瞳孔里,越來越大。
眼前瞬黑。
然後,他睜開了眼。
頭頂紅白霧氣,一明,一滅。
腳下岩漿滾燙,冰碴發青。
旁邊不遠處是柳如煙。
一切,回到了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