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秦無夜先看見頭頂倒懸的仙宮殘骸。
淺灘。
開局那一幀。
斷劍落下。
秦無夜連罵都懶得罵了。
「噗——」
胸口一涼,眼前一黑。
再睜眼,還是那片淺灘,還是那口斷劍,還是柳如煙那張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的臉。
第幾回了?
上百回了吧。
後來乾脆不數了。
死法倒是記得清:被穿胸、被削首、被一劍釘進冰里、被劍氣壓爆心脈。
有一回他試著往岩漿里跳,結果那岩漿跟活物似的,把他吐了出來,下一秒斷劍照舊穿胸。
還有一回他往冰碴堆里鑽,凍得神魂都僵了,凌霄子一劍劈開冰層,連人帶冰剁成兩截。
凌霄子那老東西下手越來越狠,劍意越來越沉,像是把三年困在迴環里的火,全撒在他身上。
「你他娘的……」秦無夜躺在血里,喉嚨里冒血沫,「這地方講不講理?」
柳如煙在遠處冷眼看著他,像看一條垂死掙扎的狗。
再後來,他學乖了。
這事兒,不僅僅是快慢的問題。
仙者遺骸之間的流質轉一圈,波紋盪一圈。
但波紋盪開的時間極短,而且不是沒回都一樣。
有一圈盪到一半,鬆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短得他差點當自己眼花。
松的那一瞬,稠波紋跟淺灘之間,像裂開半口氣的縫。
好像有個特定的『點』。
但那個點在哪,他的葬星瞳都看不出來。
下一回,他提前半息動。
還是差一點。
這回他覺出來了——沒踩到那個點,他的瞬身觸碰波紋的時刻沒那麼准。
狩神蹤可是仙術。
雷閃,以他當前的修為已經能夠做到瞬移了。
可還是差那麼一點點。
沒辦法。
秦無夜心神沉進鎮天棺。
「流螢姐姐。」
流螢女帝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響,帶著點懶:「小夜夜,你死上癮了?」
「我上癮?」秦無夜一邊躲劍,一邊咬牙,「你進來試試,這破地方拿命填都填不滿。」
「你拿眼睛找那個點,當然找不到。」流螢說,「等你看見了,它早沒了。」
「那我用什麼找?」
「我一睜眼它就開始動了,這期間的空隙未免太小了吧?」
「用心看。」流螢聲音清脆,「不用身體感受,不用眼睛看,你得知道它什麼時候開,像知道自己的心什麼時候跳。」
「說得輕巧。」
「你小子,到底聽見去沒有!」流螢本來想像紫璃那樣端著架子說話的,但沒幾句就被秦無夜給惹毛了,「去死吧!死之前它這個波紋會有反應!」
死之前波紋會有反應?!
秦無夜心中一凝,隨即微微一笑。
「謝謝流螢姐姐!」
又幾十回。上百回。
剛剛好?
不,還差一根頭髮絲的距離。
中間也不是沒急過。
有幾十回他放棄了,重新去硬闖仙台,去跟柳如煙糾纏,去原地乾等。
全沒用。
除了那一瞬的縫,哪兒都是死。
殺到最後,連柳如煙起初還冷笑,後來眼神都變了。
有一回重置完,她忍不住開口:「秦無夜!你到底在幹什麼?既然你想死,那就去死啊!為什麼等著循壞時才死!!」
秦無夜瞥她一眼:「我什麼時候說我想死了?」
柳如煙氣得半死,轉頭看向凌霄子。
這鬼地方,怎麼殺人還會循環啊!
凌霄子沒說話,斷劍拄地,眼睛死死盯著秦無夜。
柳如煙不懂,可他看出來了。
這小子在找破關的法子。
困了三年,他太清楚這地方有多噁心。
可正因為他清楚,才覺得荒唐。
他磨了三年,才摸到第一關的門檻。
秦無夜才死幾百回,就想踏進來?
凌霄子眼裡血絲一閃。
又一輪開始。
劍到喉前,秦無夜沒躲。
他在等。
等那口斷劍切進皮肉的剎那,等死亡到來前那一瞬的波紋異動。
「噗——」
血濺三尺。
可這一次,他死之前,葬星瞳捕捉到了一道極淡的紋路。
像心跳,像脈搏,在稠波紋上跳了一下。
下一回。
秦無夜站在淺灘上,沒看波紋,沒數圈,沒催動葬星瞳。
他閉上眼,像在等一個約好的人。
念頭剛起,人已經沒了。
不是先看見再動,是身子先知道了。
雷閃和溯流光之間那條他一直跨不過去的線,這一下沒了。
起身,穿縫,一步。
稠波紋在他身子兩邊分開。
淺灘、岩漿、冰碴一齊退遠。
腳下踩到的是實的。
他站住了。
仙台邊上。
凌霄子抬起頭,眼裡的血絲僵了一瞬。
劍都慢了半拍。
「你……」
柳如煙提著劍衝過來,腳尖剛碰到波紋,整個人一閃,又落回起點。
她站在淺灘上,臉色發白。
「怎麼回事?」
她看向波紋里的秦無夜。
秦無夜沒回淺灘,也沒再被重置。
他就站在仙台邊上,站在凌霄子面前。
「凌霄子,他怎麼沒循環?」柳如煙聲音發緊。
凌霄子扯了扯嘴角,笑得難看:「如煙,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破了第一關。不過沒關係。」
斷劍抬起,劍尖對準秦無夜。
「這回,我能真正殺死他了。」
秦無夜看著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三年?第一關你磨了三年?」秦無夜搖搖頭,帶著些許得意和嘲諷,「看來你悟性也不怎麼樣嘛。」
凌霄子眼神一沉。
「秦無夜,沒想到我不在的這幾年,你竟然已經成長到如此地步了,當真是驚人啊。」
他頓了頓,劍尖紋絲不動。
「你是怎麼做到的?」
「你猜。」
「哼。」凌霄子往前踏了一步,劍意如山壓下來,「我殺了你,再慢慢想。」
秦無夜笑了,伸出手勾了勾:「那你過來啊。」
斷劍起手,沒有半點花架子。
劍還沒到,秦無夜先聽見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在耳邊裂了。
魂息領域鋪出去。
方圓數百丈,神魂壓制,幻境編織,困敵無形。
要換別的靈帝,這一下至少得滯半拍。
可凌霄子不愧是天劍宗宗主。
「殘霄劍域。」
他低聲一喝,周身劍意炸開。
空間像被無數細線割開,一條條,一縷縷,全是劍。
魂息領域撞上去,硬生生被壓出一道痕。
秦無夜腦子裡嗡了一聲,像有人拿劍尖在神魂上劃。
他側身,雷劫步踏出。
足尖雷紋炸開,人斜切出去。
斷劍擦著他肩頭過去,劍風割開皮肉。
肩上火辣辣地疼。
秦無夜低頭看了一眼。
傷口在,血在往外滲,邊緣泛著一層灰白。
他等了一息,兩息。
八荒不滅體未能迅速讓傷口癒合。
那層灰白像死皮,壓著血肉,吸走了他的生機。
「哼。」凌霄子嗤笑,「老子的劍氣,專斷生機。你自愈再強,也得問我這柄劍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