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那片戰場沒有日夜。
斷旗插在焦土裡,半杆紅,半杆黑。
兩個人從這頭殺到那頭,法相砸進巨獸枯骨里,肋骨斷成一片;再從枯骨堆里殺出來,誰也沒占到便宜。
頭一個月,凌霄子劍沉。
他的斷劍每次劈下,都像拖著一座山。
秦無夜看出來了,這老頭是在拿命壓他。
每一劍都不留退路,劍意里全是同歸於盡的瘋勁。
第二個月,秦無夜手慢。
葬仙樹給他續命,可續不了疲。
雷影穿雲一次比一次重,落腳時台石碎得更厲害,暗金靈甲上的裂紋從胸口蔓延到肋下,又被葬仙樹的生機一點點糊住。
疼,但死不了。
到後來兩人都學乖了,殺一陣,各自退開舔傷,話不多,倒說過幾句。
有一次,凌霄子靠著一截斷矛坐下,斷劍橫在膝上,白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他忽然開口:「你這身法,誰教的?」
秦無夜坐在十步外,背靠一根巨獸肋骨,暗金靈甲裂了半邊,正拿葬骨手一點點把碎骨從肉里逼出來。
他抬了抬眼皮:「一個仙女。」
「仙女?」凌霄子嗤了一聲,像是聽見什麼笑話,可笑到一半又沒了。
他低頭看著斷劍上的缺口,聲音啞下去。
「難怪。我這三年,差的就是身法不夠快。」
「那你是怎麼突破第一關的?」秦無夜也問。
凌霄子也不作答。
雙方悶悶的。
又過不知多久,夾縫的兩半天光開始往中間合。
兩個靈帝法相來回砸,這片幾千年前就死了的戰場,撐不住了。
天先塌一半。
地跟著翻上來。
最後一擊,兩人的劍跟拳對在一處,一齊被崩飛。
夾縫合攏那一下,把兩個只剩半條命的人,一起吐了回去。
秦無夜重重摔在仙台邊上,爬了兩下沒爬起來。
三步外,凌霄子半跪著,斷劍拄地,白髮貼在臉上,胸口一起一伏。
兩個人隔著三步,誰也動不了誰。
又回到這了。
秦無夜盯著頭頂那圈盪不進來的波紋,腦子裡頭一回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他殺不死。這場架,不該這麼打。
他又往深里想了一層。
凌霄子進這關,本來就沒把自己的命算進去。
一個連自己死活都不管的人,你打他多重都沒用。
他不怕疼,不怕死,怕的只有辜負柳如煙,辜負柳滄海。
那就順著他這根筋走。
他想要自己真的死,那自己就給他一個秦無夜。
真假不是關鍵,他眼睛裡認定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真正難的,是讓他殺完這一劍之後,再也回不了頭。
他心神沉進鎮天棺。
「赤月姐姐。」
赤月女帝的聲音比流螢沉:「想通了?」
「硬碰硬,分不出來。」
「本來就分不出來。」女帝說,「他抱著必死的心進來的,又加上喪子之痛,力量遠超往常。若不是你有葬仙樹給你源源不斷地治療,你挺不住。」
秦無夜沉默了一下:「那就讓他殺死我。」
「怎麼殺死你?」
「他眼睛裡只有我。」秦無夜說,「那就給他一個我。」
秦無夜說出自己的計劃。
赤月女帝聽後,沒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葬月重瞳的運轉法門再次詳細地一句一句落進他識海。
除此之外,赤月還教秦無夜如何連同幻衍神訣進行配合。
「看清楚三點。」女帝最後說,「人得是那個人,時機得是那個時機,你——不能跟出去。」
「為什麼?」
「你一踏出第二關,第一關的規矩就落到你頭上。」她說,「他回不回得來另說,你先回檔。」
秦無夜收了心神。
十步外,凌霄子撐著斷劍,正慢慢往起站。
秦無夜盤坐著,命軌之眼先開,目光穿過第二關、穿過那圈稠波紋,落在外頭柳如煙身上。
柳如煙還站在老地方,隔著波紋看著他。
還在想為什麼凌霄子殺不死他?
葬月重瞳亮起。
黃泉引出。
這裡頭差一絲都不行。
幻境套在活人身上,人一動,幻境就穿幫;套得太重,凌霄子那等劍意一眼就能看穿是假。
秦無夜把幻衍神訣壓到最薄一層,薄得只剩一張臉、一個身形、一縷氣息,不多不少。
黃泉引牽的是兩邊的「看」。
一頭連著柳如煙,一頭落在凌霄子轉頭時目光必經的那一點上。
早了,凌還沒起疑;晚了,人已經動了。
秦無夜屏住呼吸,等。
他沒有動柳如煙一根頭髮。
他動的是看她的那雙眼睛——幻衍神訣順著黃泉引遞出去,越過波紋,在凌霄子即將轉頭的那一瞬,把柳如煙整個人罩進一層幻境裡。
在凌霄子眼裡,波紋外頭站著的那個人,半黑半白的頭髮,暗金色的瞳。
是秦無夜。
凌霄子整個人僵住,眼裡的血絲一下爬滿。
他看見「秦無夜」就站在波紋邊上,背對著仙台,像在看外面那幾個靈帝。破綻大開。
「滄海,如煙——」
凌霄子喉嚨里擠出半聲,人已經撲了出去。
秦無夜坐在原地沒動,命軌眼死死咬住那一撲的軌跡。
還差三丈。
他抬手,掌心靈力一震,正好震在凌霄子後心。
這一掌不是傷他,是推他——把那一撲往前再送半丈。
凌霄子衝出第二關。
波紋當頭盪開。
就是這一幀。
不早,不晚。
他整個人撞進波紋盪開的那一瞬里,第一關的鎖「咔」地一響,他的錨點從第二關,刷到了第一關。
人沒被彈回來。
斷劍遞出去,遞得結結實實,從前胸進,後心出。
「噗——!」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胸口那截斷刃。
幻境在殺招落下的同一瞬散了。
她抬起眼,看向持劍的人。
嘴唇動了動,沒法出聲。
她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他的臉,手抬到一半,垂了下去。
這一劍,落在波紋盪開的重置幀里。
檔回了。
可這一回,柳如煙死了。
凌霄子的斷劍還保持著前刺的姿勢。
他懷裡那個人軟軟地掛在劍上,頭髮黑,霜辭劍落在身側的水裡。
不是秦無夜。
他認得這張臉。想了幾十年。
「如煙……如煙?!」
「怎麼會是你?!」
沒人應。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他這輩子殺過的人不少,這一下,手抖得握不住劍。
「如煙!!!」
柳如煙的身體在他懷裡動了一下。
凌霄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如煙?」他低頭,聲音抖得不成調,「你……你還有氣?你撐住,我這就——」
「凌霄子。」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可這字落進凌霄子耳朵里,比雷還響。
「你……為什麼……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