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子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我……我不……我不是故意的。」凌霄子茫然搖頭,「是他!是秦無夜用了幻術!」
「如煙,我,我一定能救你的。」
柳如煙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凌霄子,我恨你。」
說罷,她的手垂了下去。
凌霄子的眼睛猛地瞪大。
「如煙——」
「如煙?如煙!!!」
凌霄子把人從劍上放下來,抱在懷裡。
她的頭歪向一邊,黑髮散了他滿臂,血從胸口那截斷刃處往外涌,溫熱的,浸透了他的衣襟。
他低頭看著她。
「你醒醒。」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如煙,你醒醒。」
他抬手,掌心貼在她心口。
靈力湧進去,像泥牛入海。
經脈斷了,心脈碎了,神魂散了。
他用自己最厲害的劍,殺了最愛的人。
他灌進去多少靈力,就從傷口處溢出來多少。
「不——」
凌霄子的聲音第一次變了調。
他猛地把柳如煙抱緊,斷劍從她胸口抽出來,血濺了他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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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顧不得擦,手掌死死按在傷口上,靈力像決堤一樣往裡灌。
灌進去,溢出來。再灌,再溢。
「你不能死。」他咬著牙,「你不能死,聽見沒有!」
柳如煙的身體在他懷裡漸漸涼下去。
凌霄子整個人開始抖。
他低著頭,白髮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臉。
「啊——」
第一聲怒吼衝出來的時候,淺灘上的冰碴全碎了。
他抱著柳如煙站起來,周身劍意毫無章法地炸開。
殘霄劍域失控了,劍意像千萬把無頭蒼蠅似的亂撞,把腳下的台石削去一層,把身後的岩漿攪得倒卷。他站著,抱著人,仰頭嘶吼。
「秦——無——夜!」
三個字,一聲比一聲重。
最後一聲落下,仙台第二關的波紋都跟著震了一下。
「你殺我兒,又害了如煙——」
凌霄子雙目赤紅,白髮亂舞,臉上血淚混在一處。
「我凌霄子對天起誓,此生不殺你,誓不為人!」
他抬手一掌拍向波紋。
靈帝八重的全力一擊,稠波紋凹進去一大塊,幾乎要裂開。
可下一瞬,光紋亮起,他又被拉回原地,懷裡的人還在,血還在流,涼意還在往他骨頭裡鑽。
「你出來!」他衝著秦無夜嘶吼,「秦無夜!你出來!你不是要殺我嗎!你出來啊!」
裡邊,秦無夜盤坐著,一動不動。
凌霄子又拍了一掌再一掌。
每一掌都用盡全力,每一掌都被波紋彈回來。
他已經瘋了。
「你躲在裡面算什麼本事!」他聲音已經啞了,「你出來!你出來跟我打!你出來——」
到後來,他嗓子發不出完整的字了,只剩喉嚨里「嗬嗬」的聲音。
他抱著柳如煙跪在地上,頭埋在她肩窩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斷劍插在身側,劍身上還沾著她的血。
淺灘外頭。
怒海尊者八隻眼瞪得溜圓,半天沒合上。
他張了張嘴,轉頭看向幽墟冥主。
「這老小子……」尊者聲音都有點發飄,「怎麼對柳如煙下手了?那不是他……」
幽墟冥主沒立刻答話。
他站在波紋外,黑曜石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裡頭。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幻術。」
「什麼?」怒海尊者沒聽清。
「是那小子使的幻術。」幽墟冥主慢慢說,語氣里聽不出是讚嘆還是忌憚,「他在第二關里,隔著波紋,把幻境套在了柳如煙身上。凌霄子眼裡看到的,是秦無夜站在那兒。」
怒海尊者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他隔著時間鎖施幻?這也能成?」
「不僅成了,時機用得剛剛好。」冥主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早了,凌霄子沒起疑;晚了,人就動了。就在凌霄子轉頭那一瞬,幻境罩上去,跟真的一模一樣。那小子把時間卡到了骨頭縫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簡直是藝術。」
怒海尊者八隻眼眯起來,重新看向波紋里那個跪在地上的白髮老人。
凌霄子的哭聲悶在柳如煙肩窩裡,含混不清,像一頭受了重傷的野獸。
「凌霄子這輩子完了。」尊者說。
「他本來就沒打算活著出去。」冥主淡淡道。
軒轅邙站在暗處,一直沒說話。
他盯著凌霄子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開口:「他靈氣在散。」
冥主和尊者同時看去。
果然。凌霄子周身那層失控的劍意開始往回縮,縮進皮膚底下,縮進骨頭縫裡。
他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根白到梢,臉上的血色一層層褪下去。
他抱著柳如煙,嘴裡還在喃喃地說著什麼,聲音太小,外頭聽不見。
「瘋魔了。」軒轅邙說。
怒海尊者哼了一聲:「瘋了好,瘋了就不用出來了。」
幽墟冥主沒接話。
他依然盯著波紋里,豎瞳一眨不眨。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手,指尖對著波紋某處輕輕一點。
波紋微微盪了一下。
極輕,極短,像水面被風拂過。
冥主眼中豎瞳猛地一縮。
「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怒海尊者瞪他。
幽墟冥主收回手,負在身後,面具下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樣子,怒海尊者感覺到了,後脊樑發涼。
「沒什麼。」冥主轉過身,背對波紋,「只不過,多虧了那小子這一手幻術,我才捕捉到了那所謂的『點』。」
怒海尊者臉色一變:「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就算了。」冥主淡淡說。
「你——」尊者一步踏出,掌心靈力剛聚,腳下光紋亮了。
下一瞬,他又被拉回原地,氣得八隻眼通紅。
軒轅邙看了幽墟冥主一眼,目光沉了沉,沒說話,像是在等待機會。
裡邊,秦無夜慢慢睜開了眼。
他聽到了凌霄子的嘶吼。
也聽到了冥主那句「簡直是藝術」。
他沒管任何人。
仙台就在眼前,那縷無色的仙髓懸在兩具枯骨掌爪之間,緩緩轉著。
他站起來,朝仙髓走去。
指尖還差一寸。
仙台底下,那兩具地仙枯骨——一隻掌,一隻爪,忽然同時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