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夜的指尖，離那縷仙髓，還差一寸。
身後傳來一聲爆響。
他偏頭看了一眼。
稠波紋外，凌霄子抱著柳如煙，白髮披了滿臉，一掌接一掌拍在波紋上。
每一掌下去，波紋凹進去一大塊，又彈回來。
老頭喉嚨里只剩氣音，喊的什麼，已經聽不清了。
秦無夜看了會兒，收回目光。
指尖繼續往前。
就在這時，身後的空間忽然裂開一道縫。
墨灰色的衣角先探進來——幽墟冥主踏著那道縫，踏進了第二關。
秦無夜眸光一沉。
兩人還沒照面，台上兩具枯骨，掌爪忽然一動。
那縷仙髓猛地亮起，光不刺眼，卻蓋過了滿場岩漿的紅。
一股吸力從仙髓里炸開，整片空間像被人連底掀了一下。
眼前的火跟冰，全碎了。
秦無夜再站穩時，腳下是水。
他站在一片望不到邊的海上。
海水是黑的，浪頭不高，壓得很低，像整片海都憋著一口氣。
抬頭，半邊天在燒。
那火不是岩漿那種暗紅，是白的，白得發青，從天的這一頭燒到那一頭，雲一碰上去，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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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半天上沒有雲，只有一隻手。
一隻由海水凝成的手，五指張開，托著那片火海。
兩道人影立在海天之間。
一個在火里，一個在浪上。
火里那人影抬手，往下一按。
秦無夜親眼看見，那片萬丈寬的火海壓下去，海面被拍出一個大坑，坑底露出黑黢黢的海床。
海水往回灌，灌不進去，坑沿上直冒白汽。
浪上那人影抬手一引，海床底下響起一聲悶響，整片海被掀起來，倒著往火上扣。
兩股力量撞在一處。秦無夜隔了足有百里，餘波掃過來，他悶哼一聲，識海里像被人拿錘子砸了一下，眼前發黑。
他靈帝一重的神識，在這股餘波底下，跟紙糊的一樣。
金身龍紋亮起來，他才把那口翻到喉嚨的血，咽了回去。
海面上那兩道人影越打越快。
火里的每出一拳，天上就墜下一顆火團，砸進海里，海水蒸出成片白霧；浪上的每踏一步，腳下就立起一道接天的浪牆，浪牆頂上跑著一條條水凝成的龍。
海床裂了。
那道裂縫從秦無夜腳底下往遠處爬，爬得比他神識鋪得還快，轉眼看不見頭。
裂縫兩邊的海水往裡灌，灌得那麼深，連個響都聽不見。
成片宮殿從天上掉下來。
那種飛檐斷柱，跟禁地外頭倒懸的仙宮殘骸一個模樣。
它們從極高的地方砸落，穿過火海，穿過浪牆，落進海里，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這不是兩個人在打架。
這是兩片天在撕扯。
他站在百里外，想靠近，腳挪不動。
靈帝和地仙之間，差的不是一兩個境界。
是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連看都看不清的那種。
秦無夜抹了把臉。手是涼的。
他心裡那點東西，卻燒了起來——他想站到那個高度去。
總有一天。
風裡有聲音傳過來，斷斷續續，夾在火聲和浪聲中間。
「老東西。」火里那人影開口，聲音砸在海面上，「這口仙物，本君等了一千年。」
浪上的人影笑了一聲，那笑聲把半邊浪頭都震散了：「哼！吹什麼牛！海水淹過崑崙那年，你還沒生出來呢。」
「少拿輩分壓我。」火里那人一拳遞出，火海跟著壓下，「今天它要麼跟我走，要麼讓你陪葬。」
「那便試試。」浪上的人影雙手一合，整片海立了起來，「看是你的火先燒乾淨，還是老夫這海先流干。」
「打！」
「打！」
兩道人影又撞在一處。
秦無夜盯著那口懸在掌爪之間的仙髓。
它就那麼靜靜懸著，任那兩位打得天塌海枯，一動不動。
秦無夜屏住呼吸，左眼微微發熱。
葬星瞳開。
他想看清那兩道身影的出招路數，看清下一拳往哪兒落。
瞳光里，火里那位的拳路確實慢了一瞬。
可就這一瞬，他看見對方身後拖著一整條星河似的道則，每一拳落下去，砸的不是海，是這片天地的根。
他才看了兩眼，左眼刺痛，眼淚混著血一起淌下來，趕緊閉眼。
看不透。
這個層級的東西，他現在接不住。
遠處，火里那位一拳打空，拳鋒擦著海面掠過去。
黑海上被犁出一道數百里長的溝，溝底的海床翻起來，翻成連綿的赤色山脈；浪上那位一掌按下，那道新起的山脈連著海床，又被生生按了回去，壓成一道深不見底的淵。
就這麼一拳一掌，海床被翻來覆去地揉，揉了不知多少遍。
天邊上，原本還掛著幾片陸地的影子。
秦無夜眼睜睜看著其中一片被火掃過，當場化成灰；另一片被浪捲起來，碎成無數塊，砸進黑海里。
那是一整片世界，在兩個人手裡被打碎。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在身前凝成白霧，又被熱浪吹散。
原來地仙之上，是這樣的光景。
他體內，鎮天棺悶悶震了一下。
第五個空槽，發沉。
就在這時，身側十丈外，水色盪了一下。
幽墟冥主從那片水光里踏出來，斗篷角上還滴著水。
他站穩，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來的方向，那道縫已經合上了。
秦無夜的手，悄悄扣了起來。
冥主沒看他。黑曜石豎瞳抬起，盯著遠處那兩道人影，斗篷在風裡獵獵響。
他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
「好大手筆。」冥主終於開口，聲音里那點慵懶沒了，「幾千年了，還沒打完。」
他這才偏過頭，目光落在秦無夜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小子，外頭那麼多人。」冥主說，「能站到這兒的，就你一個晚輩。」
秦無夜沒接話。
遠處火浪再撞，天又裂開一道口子，餘波橫掃過來。
兩人同時沉下肩，硬接了那一下。
餘光里，冥主斗篷上的符文，一片接一片，亮了起來。
水火相撞的餘波，一陣接一陣。
兩個人隔著幾十丈，誰都沒先挪步。
幽墟冥主抬起眼，黑曜石豎瞳里有光轉了一下。
那道光極淡，掃過來的時候，秦無夜識海邊緣猛地一緊。
幻衍神訣在識海里舖開，那道光被擋在了外頭。
秦無夜後槽牙咬了咬，退了半步。
「好深的神識。」冥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