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二人就要爭吵起來，隨行的縣委辦工作人員默默地向後退，不知不覺間就躲得遠遠的。就連林淑輝也後退了幾步，無意間和他們倆拉開了距離。
王建軍急忙勸道：「光明，這件事過兩天再說，眼下咱們要緊的，是傳雲汽車項目......」
"哎呀陳縣長！"牛進波一聽這話，立刻瞪大了眼睛。
"那個......簽約內容啊，可能......可能要有點變化......"
陳光明事先叮囑過牛進波，和傳雲汽車的條件都談好了，千萬不能變，看牛進波這表情，十有八九，宋麗向史川夫讓步了！
還能讓哪個條件？無非是安置失地農民就業，和給農民買養老保險的事唄......
陳光明心裡跟明鏡似的，但他面上裝得十足疑惑，眉頭一挑，似乎沒聽明白一樣，語氣里也帶著點戲謔的意思：
"牛主任，這簽約內容可是咱們提前三天就敲定好的，逐條逐款過了好幾遍，電話溝通以後，史總那邊也親口答應了，還有什麼好變的？"
他故意頓了頓，裝作不經意地往宋麗和王建軍那邊掃了一眼，然後一副恍然大悟地樣子，"難道......難道是宋書記和王縣長親自出馬，又逼著史總讓了步，給咱們縣多爭取了利益？"
宋麗和王建軍尷尬地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陳光明一拍大腿，聲音又高了八度，那叫一個高興："那太好了！我就說嘛！兩位領導親自出手，那史總還不得乖乖讓步！這可是大好事啊！大好事！"
他說著，還故意嘆了口氣，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不瞞二位領導，我下午還在那兒犯嘀咕呢，就怕我給史總的條件太優厚了，回頭傳出去，老百姓戳我脊梁骨，罵我是'賣縣賊'......現在好了，有你們把關，我這顆心總算放肚子裡了......"
"賣縣賊"三個字一出口，宋麗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轉過身盯著陳光明，聲音拔高了一截："陳光明！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啊？給企業一點優惠政策，怎麼就成『賣縣賊』了？你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吧！"
陳光明靜靜地看著她，他聽出了宋麗歇斯底里的喊叫中透露出的心虛，但他依舊裝出那副懵懵懂懂的樣子，攤了攤手："宋書記，我這不是打個比方嘛......對了，我還沒問呢，您到底給傳雲汽車爭取了什麼'小小的優惠'啊？"
王建軍站在旁邊，看看宋麗猙獰的臉，又看看陳光明一臉"無辜"的表情，張了張嘴想打個圓場，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心裡也清楚，今天這事兒辦得確實有點不地道，可宋麗是一把手，她拍板了，自己能說什麼？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劣質夾心餅乾，夾在兩個人中間，不知道說什麼。
支持宋麗？過不了自己良心這一關；支持陳光明？自己又沒有這個魄力和一把手正面剛。
牛進波裝出一副沒眼力見的樣子，在旁邊幽幽地補了一刀："也沒多少......就是把合同里那兩條......就是安置失地農民就業的那條，還有給征地老百姓發社會保險的那條......給去掉了。"
"去掉了？"
陳光明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了起來。
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明白一樣，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冷得似乎能把人的骨頭凍僵。
他抬頭看著宋麗，眼神里的溫度一點點降下去，聲音也沉了："宋書記，我就不明白了。這兩條，史總本來已經答應了，白紙黑字都談妥了，您為什麼要給去掉？又憑什麼去掉？"
宋麗被他問得一愣，隨即梗著脖子，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為什麼？陳光明，你也是縣裡的領導，怎麼這點政治覺悟都沒有？咱們明州縣要發展，要招商引資，就得營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就得替企業著想，替企業減負！"
她揮了揮手，語氣輕飄飄的，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再說了，去掉這兩條，又不影響咱們縣的財政收入，也不影響 GDP數據，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影響財政收入，就可以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了？"
陳光明的聲音猛地高了起來，在空曠的大廳里撞出回音，震得耳朵嗡嗡響。
他往前邁了一步，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裡全是怒火："宋書記！那是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是他們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土地被征了之後，唯一的一點保障！"
"難道老百姓的利益，就不是利益了？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土地沒了，工作沒著落，老了病了沒保障——這些你都不管，你就管你的財政收入，管你的 GDP？"
此時的陳光明是一座爆發的火山，眼裡的怒火炙烤著宋麗。
宋麗被他吼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隨即又覺得在下屬面前丟了面子，立刻挺直了腰板，聲音也尖銳起來："陳光明！你注意你的態度！我是縣委書記！"
"我知道你是縣委書記！"陳光明寸步不讓，聲音擲地有聲，"正因為你是縣委書記，你才更應該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群眾利益無小事——這句話不是掛在牆上的標語，不是嘴上喊的口號，是要落到實處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宋麗，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一個失地農民的就業崗位，對我們來說可能就是合同里的一行字，可對他來說，那是一家人的飯碗！一份社會保險，對企業和財政來說可能就是一筆不大的支出，可對一個老人來說，那是後半輩子的依靠！"
"這些事小嗎？啊？在你眼裡，這些都是小事，都是可以為了招商、為了政績隨便犧牲的小事？"
"陳光明！你別上綱上線！"宋麗氣得臉都白了，平時的端莊蕩然無存，聲音都在顫抖，
"我這是為了全縣的發展大局！傳雲汽車這麼大的項目，能帶來多少稅收？能帶動多少就業？眼光要放長遠一點！這是我們這一屆縣委政府的政績！你不要只盯著老百姓眼前那點蠅頭小利！"
"蠅頭小利？"陳光明氣極反笑，"宋書記，那是老百姓的活命錢！是他們的飯碗！在你眼裡就是蠅頭小利？"
"我告訴你，沒有老百姓的安居樂業，你那發展就是空中樓閣！沒有群眾的支持，你那政績就是鏡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