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內,林木愈發幽深,山風穿行,嗚嗚作響。
洪玄騎在黑麟角馬背上,不緊不慢,像個真正的獵人,耐心引誘著身後的獵物。
他時而催馬疾馳,時而又在某個彎道後驟然放緩,這種忽快忽慢的節奏,把身後那三個跟蹤者折騰得死去活活。
「媽的!這小子屬泥鰍的嗎?」
「跟緊了!別讓他跑了!」
「這破路!要不是為了那筆靈石……」
身後壓抑的咒罵和粗重的喘息,斷斷續續傳來。
一個時辰後,三個跟蹤者已是強弩之末,怨氣衝天。
前方,出現一片亂石嶙峋的窪地,四周樹木環繞,宛如一個天然的死斗場。
就是這裡了。
洪玄翻身下馬,拍了拍黑麟角馬的脖頸,示意它到一旁等著。
黑麟角馬打了個響鼻,自顧自走到樹下啃起了青草。
洪玄站定,緩緩轉身。
「三位,跟了我這麼久,不累麼?」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入林中每個角落。
林木晃動,三道人影從不同方向閃出,將洪玄包圍。
三人皆是衣衫破爛,氣喘吁吁,臉上還掛著被樹枝劃破的血痕,狼狽不堪。
為首的魁梧弟子,鍊氣三層,正是先前在靈獸園挑釁過洪玄的傢伙。
他胸膛劇烈起伏,一張臉漲得通紅,指著洪玄破口大罵。
「小子!你他媽故意耍我們?!」
他捏著手腕,骨節發出咔咔爆響,滿眼都是怒火。
「我還當你這小兔崽子能跑到哪去!原來是在遛我們!」
「趙師兄有令,今天,讓你永世難忘!」
洪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平靜地問了一句。
「趙承乾派你們來的?」
「廢話!」另一個尖嘴猴腮的弟子不耐煩地啐了一口,「小子,要怪就怪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敢攀附林月然師姐!」
「今天就讓你明白,有些人,你這輩子都惹不起!」
話音未落,他已率先發難!
手中法訣一掐,一道暗青色的風刃憑空凝成,帶著尖嘯,直取洪玄面門!
另外兩人也同時催動靈力,準備合圍。
洪玄動都未動。
風刃及體的瞬間,一面厚重凝實的土黃色光盾驟然浮現。
「嘭!」
一聲悶響,風刃撞在光盾上,直接爆開,消散於無形。
而那面光盾,僅僅是微微晃動了一下。
尖嘴猴腮的弟子瞳孔一縮。
就是這一瞬間的錯愕,洪玄動了。
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他屈指一彈。
「嗤!」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色光線,比試驗時更迅疾,更銳利,後發先至!
尖嘴猴腮的弟子只覺眼前金光一閃,那股鋒銳氣息已撲面而來,他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
金芒輕易撕開他倉促布下的護身靈光,洞穿了他的咽喉。
「呃……」
他雙目圓睜,滿臉的難以置信,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血泡聲,鮮血從指縫狂涌而出。
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下。
死不瞑目。
一個照面,一人斃命!
剩下的魁梧弟子和另一個鍊氣三層修士,臉上的獰笑僵在原地,迅速被驚駭吞噬!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動起手來,竟是如此狠辣的殺神!
還有那道金芒!那威力,哪裡是鍊氣三層該有的!
「你……你敢殺人!」
魁梧弟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色厲內荏。
洪玄置若罔聞,身形一晃,鬼魅般欺近另一名鍊氣三層的弟子。
那弟子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轉身就想逃。
但洪玄的速度比他更快。
又是一道金芒閃過,精準地刺穿了他的後心。
那弟子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撲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再無聲息。
轉眼間,只剩下那名鍊氣四層的魁梧弟子。
他此刻早已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臉色慘白,雙腿控制不住地打顫。
他想逃,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洪玄一步步向他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洪玄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魁梧弟子感到一股發自骨髓的寒意。
「別……別殺我!」
魁梧弟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洪師兄饒命!洪爺爺饒命啊!都是趙承乾……都是趙承乾指使我們來的!不關我的事,我只是奉命行事!」
「趙承乾讓你們來做什麼?」洪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情冷漠。
「他……他說,要我們廢了你的修為,再打斷你的手腳,讓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魁梧弟子顫抖著說道,不敢有絲毫隱瞞。
洪玄的眸子裡寒光一閃。
好狠的趙承乾!
「就為了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
「不……不只是傳聞!」
他涕淚橫流,聲音都變了調:「趙承乾也是被孫啟明給蠱惑了!孫家在內門勢力大!孫啟明跟他說,十幾年前,外門也出過一個叫方師兄的,天賦好,肯拼命,眼看就要築基了!結果呢?被幾個世家子弟『邀請』去除妖,回來時就成了一具屍體!
從那以後,內門那些人就立下了規矩,絕不讓凡俗弟子再冒頭!他們要我們永遠在泥里待著!」
「哦?」洪玄心中微動,原來這背後,還有這等過往。
「所以……所以這次的事,根本不是衝著你一個人!是衝著所有凡俗弟子!」
魁梧弟子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孫啟明說,林師姐是掌門親傳,他們不敢動,但可以動你!把你踩進泥里,就是為了殺雞儆猴,告訴所有人和林師姐看,凡俗弟子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廢物,是扶不起的爛泥!這樣,林師姐才會徹底與我們劃清界限,倒向他們!」
「所以,你們今日對我出手,也是做給某些人看的?」
魁梧弟子連連點頭:「是……是……孫啟明說,事情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讓林師姐也知道,你這種凡俗弟子是多麼的不堪一擊,多麼的卑微……」
洪玄心中冷笑連連。
好一個一石數鳥的毒計!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爭風吃醋,而是派系之爭,是用他的血,來給凡俗派和世家派的棋盤,畫上一道清晰的楚河漢界。
「我知道的都說了……洪爺爺,這都是他們的計策,我就是個跑腿的,求求你,饒我一條狗命吧!」魁梧弟子涕淚橫流,不住地磕頭。
洪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片刻後,他抬起手。
金芒再閃。
魁梧弟子身體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
內門,一處靈氣盎然的雅致庭院內。
林月然蹙著秀眉,聽著侍女的稟報。
「小姐,外面現在傳得沸沸揚揚,都說……都說您和外門那個洪玄,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侍女小心翼翼地覷著林月然的臉色。
「還說,那洪玄為了您,不惜得罪了內門的趙承乾師兄,被打壓得極慘……」
當「洪玄」這兩個字鑽入耳中,林月然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一股莫名而來的寒意,仿佛從靈魂深處最幽暗的角落裡升起,讓她心臟猛地一抽。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無法言喻的戰慄,混雜著恐懼與……敬畏。
這荒謬的感覺只持續了電光石火的一瞬,便被她強大的理智與意志強行壓了下去。
她是誰?她是青雲宗掌門的關門弟子,是引動問心碑異象的天之驕女!
而他洪玄,不過是凡俗舊識,一個被遺忘在外門的螻蟻!
雲泥之別!
她不明白,為何這些陳年舊事會被人翻出來,還編排得如此不堪。
但她更無法容忍,那個名字帶給自己的瞬間失控。
「洪玄……」
林月然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清冷的眸子深處,那絲被強行壓下的恐懼,轉化為了極度的冰冷。
在她想來,這必然是洪玄的陰謀。是他自己散布出去的!
無非是想借著她的名頭,博取關注,攀附關係。用這種卑劣下作的手段,將自己與他綁在一起!
「真是……不知死活。」
林月然聲音微冷,她本以為,當年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即便資質平庸,至少還有幾分骨氣。
卻沒想到,他竟會墮落至此。
「小姐,那我們要不要……」侍女被她身上散發的寒意驚到,試探著問道。
「不必理會。」
林月然擺了擺手,語氣淡漠:「清者自清。我輩修士,當以修煉為重,豈能為這些虛名俗事分心。」
話雖如此,她心中對洪玄的那一絲微末的同鄉情誼,早已被這股混雜著恐懼與厭惡的浪潮,沖刷得一乾二淨。
在她看來,洪玄此舉,不僅是在利用她,更是在自取其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雜念與那股揮之不去的悸動強行壓下,重新閉上雙目,試圖沉入修煉之中。
只是那微蹙的眉頭,卻始終未能完全舒展,仿佛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夢魘,進行著永不停歇的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