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夜的晚風很是安靜,法蘭西聖女讓娜坐在那裡,望著曠野出神。
此刻她心中萬千話堵在心頭,她很想問大明梁王,東方大明的山河,想問大明女子如何立身?想問萬里之外的風土人情……
可話到了嘴邊,又盡數咽回,她怕自己見識淺薄,是鄉野村姑,惹他輕視。
「讓娜,你似乎有話要說,但又有些猶豫?」於是,梁王朱瞻坔輕聲說道:
「但說無妨,你我之間不必拘束。」
「……」
聞言,讓娜一先是愣,心中經過反覆掙扎,愛慕,自卑,以及對法蘭西的責任,擰成一團。
她在遲疑了許久,這才帶著小心試探性的語氣:「殿下,東方大明萬里江山,文明昌盛,像我這般……這般生於鄉野,目不識丁,只會揮劍作戰的女子,在大明,會被視作粗鄙低賤之人嗎?」
聽到這些話,梁王朱瞻坔搖了搖頭,語氣溫柔,無半分皇室的高高在上:
「我大明從不以出身貴賤,更不以風雅低俗定尊卑。」
「!!!」
話落,讓娜渾身一顫,有些難以置信抬頭,對上樑王那清澈坦蕩的目光,又快速垂下。
見身旁少女露出這般模樣,梁王朱瞻坔不是傻子,自然能夠察覺。
「我華夏自古有言,英雄不論出處!」
「鄉野出良將,布衣定天下,從來都不是什麼神話傳說,你生雖生於鄉村,長於草莽,卻能執劍護萬民,捨身安家國……」
「比起那些養於溫室,空談風雅的貴族庸人可要強上千倍萬倍!」
「讓娜,你的赤誠與勇敢……才是最珍貴的風骨,何來粗鄙低賤之說?」
「這……」
寥寥數語,字字落地有聲,狠狠的撞在了讓娜緊繃的心弦上。
自從起兵以來,她聽過世人說她是聖女降世,讚美她的勇武,善戰,純潔,神聖。
可從未有人這般看透她心底最深的自卑與怯懦,因為所有人看見的都是為法蘭西而戰的聖女,披甲征戰的將軍。
下一刻,讓娜心口驟然酸脹,酸澀與暖意交織纏繞,眼眶也微微泛紅,一層薄薄的水汽蒙上她清澈見底的藍色眼眸。
「真……真的嗎?」
她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絲強忍哽咽,像是困頓迷途之人,終於是找到一絲微光了。
「自然是真的。」
梁王朱瞻坔看著眼前這位比自己還小一些的少女強忍著動容,故作鎮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抹柔和,聲音愈發溫和:
「讓娜,你知道嗎?」
「我大明開國太祖高皇帝昔日就是至貧至窮出身,可以說是家無片瓦,身無完衣,可靠著自身的大毅力,大智慧,大氣運,最終天命所歸,取得天下,創建大明!」
「你讓娜·達爾克雙手握劍止戈,護法蘭西百姓安寧,你心懷坦蕩無私,光是這份胸襟氣度,便是在我大明,亦是頂尖風骨。」
這一刻,縈繞在讓娜心頭許久的雲泥之別,身份出身的沉重枷鎖,仿佛被卸下了一大半。
她沒想到被他們西方人堅定認為是最文明,最強盛,最先進的東方大明的開創者的身份竟然也如此的貧寒。
要知道,讓娜心中一直以來的自卑,源於她卑微的出身,源於她不通禮樂詩書的粗陋,更源於梁王高高在上的皇室身份。
她總覺得自己如塵埃草芥,配不上樑王朱瞻坔他東方萬里山河孕育出的風華氣度。
可梁王卻字字寬慰,全然沒有半分大明親王對附屬國武將的俯視與看不起。
於是,心底的愛慕情愫開始瘋狂滋長……
可這份情意,最終還是被她強行給壓住了,壓下眼底濕意,躬身深深一禮。
姿態恭敬端正,褪去方才的緊張與侷促,只剩下克制的平靜:
「多謝殿下寬慰,讓娜……受教了,此生定銘記在心,永不敢忘。」
梁王朱瞻坔並沒有點破少女複雜的心思,只是點了點頭:「天慢慢涼了,久待易染寒氣,宴席快散了,本王送你回營吧。」
「好。」
讓娜笑著應聲起身。
隨後,兩人緩步走向法蘭西的中軍大營,身後始終緊跟著幾十名衛王護衛……
一路上靜悄悄的,只有他倆腳下踩碎枯草的沙沙聲響,以及身後護衛的腳步聲。
讓娜刻意落後梁王半步距離,目光只落在梁王蟒袍下擺織就的雲紋上,不敢側頭去看他。
方才那番寬慰,仍在心中反覆迴響,暖意也一點點漫上來,可隨之而起的,是更慎重的清醒。
她如今還不能沉溺於此,法蘭西尚在風雨飄搖之中,還有幾個公爵並沒有收復。
並且國王查理七世本將忌憚她親近大明,倘若流言蜚語傳開,毀了她不要緊,但要是動搖了大明與法蘭西的宗藩盟約,連累千萬百姓,斷送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那她才是千古罪人。
期間,梁王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讓娜,方才談及宗藩,尚有一事,本王想要聽聽你這位法蘭西女將軍的看法。」
「殿下,您說。」
「待地方安定之後,我大明會選派當地一些官吏,在諾曼第,加萊開設學堂,教導平民百姓識文斷字,講授基礎的禮法與農桑常識。」
話落,讓娜眼中瞬間閃過一抹震驚!
要知道,在他們法蘭西……識字讀書向來一直都是貴族與教士獨享的特權。
鄉間百姓世代目不識丁,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教平民百姓讀書?」
她低聲重複,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在法蘭西,乃至整個西方歐羅巴,平民百姓是沒有資格學習文字的。」
「教士們說……普通人只需勞作,禱告,信教,不必知曉太多道理。」
「文字教化並不是只是貴族的私有物。」
梁王朱瞻坔語氣頗為的認真:「只有百姓識得文字,方能讀懂律法,明白是非善惡,也不再被貴族與神棍隨意蒙蔽忽悠。」
「農桑,水利之學普及,田地方能豐產,街巷也懂得潔淨防疫,這便是大明在西方立教的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