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2月,四九城的北風像刀子似的刮過胡同。暮色四合時分,前院的青磚地上還留著掃帚划過的痕跡,一道道的,像是誰用凍僵的手指在青石板上畫的線。
閆富貴撂下禿了毛的竹掃帚,往凍得通紅的手上哈了口白氣。他裹緊藏藍色的棉襖——那是用舊棉被改的,腰上還扎著條麻繩,袖口早就磨得油亮。
搪瓷缸子裡的水已經結了一層冰碴子,他抄起缸子往嘴邊送,鐵皮的冰涼立刻粘住了嘴唇。猛灌一口,凍得後槽牙生疼,喉結卻還在棉襖領子裡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閆富貴抹了把嘴,抬頭望了望天色。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怕不是要下雪。他跺了跺凍麻的腳,布鞋底子拍在青石板上,發出悶悶的響聲。
"回來了。"三大媽在煤爐子前頭也不回地掀開鍋蓋,蒸汽"呼"地竄上房梁,攪得燈泡下的飛蛾亂撲騰。鋁鍋里的棒子麵粥咕嘟咕嘟冒泡,摻著幾片蔫黃的菜葉子。
中院賈家的窗戶紙上晃動著三個人影。秦淮茹把最後一個窩頭掰成三瓣,金黃的玉米面在煤油燈下泛著啞光。"吃吧。"她聲音啞得像是被北風颳過。
秦淮茹用袖子抹了把臉,卻抹不乾淨臉上的水痕。她掏出棒梗去年去參加生產建設兵團,臨行前拍的二寸照片——小伙子穿著嶄新的綠軍裝,胸前別著大紅花,嘴角繃得筆直。
小當突然把窩頭推回去:"媽,我今兒在副食店幫工,王嬸給了塊芝麻醬糖。"她從兜里掏出油紙包,三層皺紋紙揭開,露出拇指大的糖塊。"您嘗嘗。"
槐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趕緊低下頭扒拉粥碗。秦淮茹的眼淚"啪嗒"砸在八仙桌上,在積年的油漬里洇出個小圓圈。
"你哥......"秦淮茹的嗓子眼像塞了團棉花,"他在北大荒,也不知道現在衣服夠不夠穿......"
秦淮茹的指節攥得發白。去年下鄉,街道辦王主任說,賈家,必須去一個,兒子留著照顧母親,小當去。那天晚上棒梗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自捲菸,天亮時把煙屁股一碾:"我去。小當才多大?"
"哥說等他掙了工分,就給咱寄白面。"槐花突然挺直腰板,聲音脆生生的,像在模仿誰,"他說'咱媽在工廠上班一天,得吃口細糧'。"
秦淮茹回到房間摸出枕頭下的信封,信紙上的鋼筆字被水漬暈開過:"娘,我分在二連三排,住的是新蓋的磚房。這兒的天比四九城藍,麥浪一眼望不到頭......"
中院傻柱家,昏黃的燈光下,鋁鍋里的白菜燉粉條冒著熱氣,蒸騰的水霧在燈泡周圍形成一圈光暈。吳麗華用筷子尖挑起幾根粉條,往三個孩子的碗裡勻著分:"老大多吃點,正長身體呢。"
十二歲的何歡捧著印有"勞動最光榮"字樣的搪瓷碗。八歲的何軍眼巴巴望著鍋里的最後一片肥肉,被六歲的何燕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媽說那片給爸留著。"
傻柱摸出半包"大前門",想了想又塞回兜里——月底了,得省著抽。現在真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家裡三個孩子。也得省省攢點家底了。
"期中考試卷子發了吧?"傻柱拿筷子敲了敲何歡的碗沿,震得碗裡漂著的油花直打轉。牆上的獎狀框裡,"先進炊事員"的獎狀邊角已經泛黃。
何歡的筷子在碗裡攪了兩圈:"數學六十八,語文七十三......"
"嗬!我像你這麼大時,門門功課不下九十!"話沒說完就被吳麗華瞪了回去——她正把肥肉片夾進丈夫碗裡。
"歡子,"傻柱就著肥肉扒拉了口飯,聲音忽然低了八度,"要是實在學不進......"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炒勺,"周末跟我練翻勺。現在廠里食堂老張頭要退休了......"
吳麗華盛粥的手頓了頓。鋁勺刮著鍋底,發出刺耳的聲響。
何歡盯著碗裡漂著的蔥花:"老師說......明年可能恢復高中......"
"高中?"傻柱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震得醬油瓶直晃,"你劉叔家老二,去年高中畢業不照樣去了延安插隊?"他忽然壓低聲音,"學門手藝,好歹算特招......"
窗外傳來街道幹事的喇叭聲:"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何軍突然舉起小手:"爸,我們班小兵他哥寄信回來,說鄉下能騎大馬!"
傻柱的喉結動了動,最後只長長嘆了口氣。
吳麗華擱下筷子:"吃完都去你們光天叔院裡掃落葉,歡子帶軍子掃前院,燕子拿小笤帚收邊角。"
何軍正要把最後一口粥灌進嗓子眼,聞言差點嗆著:"又去啊?上禮拜剛掃過......"話沒說完就被哥哥在桌底下踹了一腳。
何玉柱把碗重重一放,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響。"叫你去就去,哪來這麼多廢話!"
劉海中蹲在門檻上,指間夾著半截"大前門",菸灰積了老長一截。他眯著眼猛嘬一口,菸頭忽明忽暗,映得他溝壑縱橫的臉陰晴不定。
"呸!"他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老易那龜孫..."話沒說完就被一陣嗆咳打斷,咳得佝僂的背脊直打顫。二大媽忙不迭從屋裡端出個搪瓷缸子,裡頭飄著兩片碎茶葉。
"抽慢些..."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把缸子往老伴跟前遞了遞。劉海中卻擺擺手,又狠狠吸了一口,這回煙圈吐得又急又凶,像是要把滿肚子悶氣都吐出來似的。
原來今天下班的時候,易中海含沙射影的說,你老劉生了三兒子又怎麼樣? 現在不是一個也看不到,連個端茶倒水的都沒有。特別是那句:"生兒子不如攢票子"。氣得他到現在還肝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