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地面上，防空警報聲刺破長空。
悽厲的汽笛聲從城市各個角落同時響起，有的來自政府大樓，有的來自工廠區，有的來自街頭電線桿上的手搖警報器。
警報聲此起彼伏，尖銳地切割著每一個平民的耳膜。
街上的人群抬頭望向天空。
他們看到高空中那些幾乎遮住暮色的黑影。
「空襲......」
「敵機來了！」
街道瞬間陷入混亂。
人們向著最近的防空洞狂奔，孩童被大人拽著跑，木屐和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雜亂的腳步聲。
電車的鈴鐺瘋狂響著，卻阻止不了車廂里湧出的人流。
橋洞下、地窖里、河堤旁，到處都是蜷縮著身體的人們。
緊接著，第一枚凝固汽油彈落地了。
轟......
像是一道悶雷從地底炸開。
火團幾乎是在瞬間綻放，沿著地面迅速展開，把街道、房屋、河面全都卷進了橘紅色的烈焰中。
火焰躥起數十米高，空氣被燒得扭曲，熱浪從爆點向四周狂暴擴散。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轟！轟！轟！
彈著點越來越密，整片城區像是被一隻火紅的手掌反覆拍打。
火焰連成線，連成片，最後連成海。
東京的下町地區變成了一片火海。
東京，在燃燒。
......
東京下町，龜戶工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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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警報拉響的那一刻，龜戶兵工廠的值班軍官宇田川大尉正帶著一隊士兵在倉庫區巡邏。
小鬼子抬頭望天，幾道銀白色的細線正從高空中緩緩墜下。
那是凝固汽油彈脫離B-29彈艙後，在暮色中劃出的反光軌跡。
「空襲！進掩體！」
宇田川的喊聲還沒落地，第一枚燃燒彈已經砸在了兵工廠東側的倉庫區。
轟然一聲，白磷與凝固汽油混合物從彈體中噴濺而出，像一朵橘紅色的巨花在低空綻開。
火焰沿著倉庫的磚牆流淌而下，再順著排水溝和地面裂縫蔓延。
那些混合了膠化劑的火焰粘稠得像是熔化的糖漿，濺到哪裡，哪裡就燒起來，甩都甩不掉。
倉庫里的軍需物資，被服、木箱、彈藥包裝箱，幾乎全都是可燃物，眨眼間騰起沖天大火。
最可怕的是兵工廠油庫方向。
一枚凝固汽油彈正中油罐區邊緣，引燃了半地下油罐的排氣口。
火焰順著油氣倒灌進罐體，幾秒鐘後，一個儲油罐發出怪異的膨脹聲，緊接著轟然爆裂，火柱噴向空中，把整片廠區照成了血紅色。
宇田川被氣浪掀翻在地，爬起來的時候只覺得臉上發燙。
抹了一把臉，手上全是血。
四周的士兵有的渾身是火，在地上翻滾嚎叫。
有的蜷縮在掩體角落裡，已經不再動彈。
「高射炮！對空射擊！」
遠處北千住的高炮陣地上，幾門八八式七十五毫米高射炮開始悶聲怒吼。
「咚咚咚......」
炮彈帶著尖嘯竄上天空，在B-29編隊下方炸開一團團灰色的煙。
可那些煙團太小了，太稀疏了。
三百架B-29組成的多層編隊飛得太高，飛行速度也遠超日軍高炮的射高和跟蹤能力。
高射炮手瘋狂地搖動方向機，眼睛緊貼瞄準鏡，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
「打不中！打不中！」
「距離不夠！六千米以上！我們的炮最多夠到五千五！」
炮長一把扯下鋼盔，衝著天空絕望地大喊。
「混蛋！給我打啊！一發也不能省！」
炮彈依然在打，但每一聲炮響都像是往沸騰的大鍋里滴一滴水，瞬間被淹沒。
B-29的彈雨還在繼續落下。
從龜戶到淺草，從墨田到江東，密密麻麻的燃燒彈像天女散花一樣落下來，整座城市在火焰中一層一層地捲起來。
河裡的水開始沸騰。
隅田川兩岸，火焰從兩側同時向河面合圍。
許多市民跳進河中躲避，但河面上漂浮著燃燒的木料和油膜，火焰順著水面鋪展開來，把河面變成了一條流動的火溝。
人一到水面上，四周就是火。
吸一口氣，連喉嚨都是滾燙的。
有些小鬼子在水中沉下去，再也沒有浮起來。
有些小鬼子抓住岸邊的木樁，但木樁也在燒，只能眼睜睜看著手被燒焦，然後滑脫。
防空洞裡的情況更慘。
地表的空氣被火焰抽乾，防空洞的通風口吸進來的不是空氣，而是帶著火星和濃煙的熱風。
洞內的溫度急劇攀升，牆壁摸上去像是燒燙了的鐵板。
小鬼子子們拼命往洞口擠，可火焰就在頭頂，出去就是死。
一頭鬼子抱著孩子縮在防空洞最深處。
孩子已經不再哭了，只是張著嘴，像一條擱淺的魚。
小鬼子的手在孩子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嘴裡念念有詞。
她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東西了。
火把防空洞變成了烤箱。
......
兩小時後，東京都內的初始損失報告陸續傳到大本營。
但作戰室里的眾人已經不再爭吵了。
第一部先報。
「龜戶、大島、向島、淺草、本所、深川多個區域同時被大火覆蓋。初步統計，過火面積超過東京城區三分之一。」
「下町一帶幾乎夷為平地。」
「兵工廠、飛機製造所、鐵路編組站、油庫盡數被毀。」
「隅田川下游的碼頭和倉庫區全部燒毀。」
「死亡和失蹤人數——無法統計。保守估算，六萬以上。」
六萬。
僅僅一個晚上，六萬人。
報告官的聲音在發抖。
作戰室里沒鬼子人說話。
阿南惟幾雙手撐在桌沿，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米內光政靠在椅背上，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這不是空襲。」河邊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們這是要滅絕......」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可東京的天際線卻亮得刺眼。
遠處的天空被火焰烤成了暗紅色，濃煙遮住了星星，空氣中飄著燒焦的味道。
即使在地下作戰室，也能隱約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電話鈴再次響起。
一條條防空報告接踵而來。